大同顯然已經得到消息,此刻四門緊閉,吊橋高懸。
城頭人影穿梭,滾木、礌石、成捆的箭矢一擔擔往垛口上抬,民夫抬石補牆。
匈奴人還在二三百里外,城裡這根弦,卻已繃到了極處。
李慶安一行沒在城門多停,打馬直入,徑奔中軍大帳。
帳中,奉命先到的諸將早已齊集候著。
右軍兵馬使張戡、左都都指揮使高恪、右都都指揮使韓錚,並幾員指揮使,分列兩側。
大同刺史陳思禮緋袍外罩了件軟甲,立在文官班末。
左軍主力尚在途中,隨節帥先到的,只有石撼山這一支。
簾門一掀,李慶安大步而入,唐舜、石撼山跟在身後。
滿帳武將齊齊抱拳躬身:「參見節帥!」
「都起來。」李慶安走到帥案前,卻不坐,側身把唐舜讓到身前,「都是老夥計了,多的話不必多言,一會兒,本帥還要巡查城防。」
「我先給你們都引見一人。」
「這位,便是靈州刺史,唐舜。」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到唐舜身上。
「去歲赤谷夜襲、奪匈奴祭天金人,秀水一役死戰,皆出此人之手。」
「左軍那邊,幾乎沒有不知道他的,今日,也跟你們右軍混個臉熟。」
李慶安字字清楚,「此番他隨本帥來援大同,帳中議事,你們當與他參贊軍機。」
唐舜上前半步,拱手環揖:「唐某初來,軍務上頭,還要仰仗諸位將軍。」
「唐刺史客氣。」
右軍兵馬使張戡率先抱拳還禮,臉上堆著笑,「赤谷奪金,名震北庭,老夫仰慕已久。」
右軍左都都指揮使高恪、右都都指揮使韓錚與眾將也紛紛拱手,一片久仰幸會,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唐舜看得明白,那一雙雙眼睛裡,笑意淺得很。
客套底下,壓著一層疏遠。
北庭除了李慶安的內牙親軍之外,還有左右兩軍。
右軍,是唐舜完全沒有接觸過的。
李慶安將這點暗流看在眼裡,卻沒點破。
軍情如火,容不得他在麵皮功夫上耽擱。
「匈奴先鋒,距城已不足三百里,若是快的話,明日便到。」
他轉向陳思禮,「陳刺史頭前引路,本帥親自上城,看看城防、守具、糧草,備到了哪一步。」
「是。」陳思禮連忙躬身。
李慶安又掃向滿帳武將:「你們先聊一聊,看看這一帳,怎麼打,本帥稍後便來。」
說罷,他帶幾名親隨,與陳思禮一道掀簾出帳,往城頭去了。
帳簾落下。
帳中那點熱絡,也跟著這道帘子,啪地落了地。
一時間,沒人吭聲。
右軍這幫殺才,一個個饒有興趣盯著唐舜。
韓錚第一個繃不住,鼻孔里噴出一聲冷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滿帳都聽得見。
「呵,這倒是奇了,文官怎麼也來了?還能參贊軍機?」
唐舜還未開口,高恪便慢條斯理地接了上去:
「韓都指有所不知,唐刺史如今在靈州,日進斗金。」
「鹽、糖、皂、煤,還有什麼琉璃珠子,把一州之地,開成了熱熱鬧鬧的集市,手裡有錢,便可以參贊軍機。」
「是嗎?」韓錚嗤笑,「合著俺們在前方拎著腦袋守城,人家在後方賣胰子、數銀子,到頭來,還能給咱們出謀劃策?這買賣,划算。」
帳中幾名右軍校尉,哄地笑了。
唐舜心知,這是衝著靈州的東西來了。
「聽說唐刺史在靈州,也練了幾千兵?」
高恪將手裡簿冊一卷,似笑非笑,「冬練了仨月,叫十個蠻子一個衝鋒,便屠了一村四十餘口,連個報信的,都險些沒跑出來。」
「這兵,練得可真是結實。」
笑聲又起,比方才更響。
韓錚端起案上粗碗,呷了一口,慢悠悠開了口,話音卻比方才那幾聲嗤笑沉了幾分。
「唐刺史,本都倚老賣老,說句不中聽的。」
「本都還聽說,刺史之前,也是個拎著刀、敢在死人堆里打滾的悍卒?」
他把碗重重一擱,「邊軍這口飯,是拿命換的,多少弟兄埋骨沙磧,才熬出一個能打的。」
「你倒好,刀一扔,官袍一穿,去做那逍遙文官。」
「如今匈奴臨門,節帥把你領進中軍帳,參贊軍機。」
韓錚冷笑一聲,「怎麼,一個文官,還要來教俺們這些掄刀的,怎麼打仗?」
這一句,比陰陽怪氣更重。
滿帳都是武人,武人最瞧不起的,便是丟下刀、去捧算盤的同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藩鎮與藩鎮之間,州與州之間,文人與武人之間,左軍與右軍之間,都有各自齟齬。
石撼山臉色一冷,手按上了刀柄,「你們他娘的……」
「石大哥。」唐舜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沒有惱,只往前半步,卻讓那片鬨笑,莫名低了下去。
「各位都是百戰老將,唐某不辯。」
「只有一樁,唐某認。」
他看著韓錚,「下坡村四十餘口,是我唐舜治下沒護住的人,這筆債,我記著,也正要去尋匈奴討。」
韓錚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滯。
他本以為這年輕刺史被戳到痛處,總要跳腳、總要辯白,沒料到對方竟當面認了。
「至於唐某這雙手,是撥算盤的,還是握刀的。」
唐舜攤開手掌,淡淡掃過帳中眾人,「不在嘴上,在陣上。」
「諸位都是百戰老卒,唐某敬著,等刀對刀、馬對馬那一日,諸位睜眼看便是。」
「誰是撥算盤的,誰是握刀的。」他語氣平平,「一看便知。」
「告辭。」
唐舜拱了拱手,話不投機半句多,轉身便走,乾脆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石撼山狠狠瞪了韓錚一眼,咬牙跟了出去。
帳簾在身後落下,裡頭又飄出韓錚一聲不屑的嗤:
「牙尖嘴利,連治下村子都護不住,也配談上陣。」
此話一出,唐舜腳步頓住,眼睛微微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