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同東門,唐舜一路打馬如飛。
那一千匹戰馬,終究沒討到。
起初心頭難免遺憾,可夜風一吹,他反倒想通了。
這馬,李慶安不能給。
今日北庭衙門堂而皇之給靈州衙兵配上一千匹,明日鹿州、西州、大同一干州鎮,便都有樣學樣,個個張嘴。
戰馬是這年月最金貴的物件,北庭自家騎兵都湊不齊,這個口子一旦開了,李慶安也堵不住。
好在,他並非真的沒有馬。
河東那一千匹戰馬,已運抵靈州,正好配給一千精壯團練。
再算上那八百……寶瓶鎮鄉勇。
那幫人原就是馬背上討生活的匪,人人胯下一匹,鞍韉齊全。
一千八百騎,已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刺史府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秦溫書、趙義、衛縱、梁恩義幾人,早已候在堂上。
唐舜進門,披風都沒解,開口便沒有半句虛話。
「匈奴人又來了。」
「日逐王、右蠡王,兩部合兵,傾巢而出,這一回,直奔大同。」
「要奪回供在大同的祭天金人,還有咱們從赤谷押的那些匈奴貴族。」
堂上幾人雖早有猜測,真聽見這話,還是齊齊變了顏色。
「來得這麼快……」趙義的手停在半空。
「比我想的還快。」
唐舜把披風解下,隨手擲給親兵,一條條命令砸了下去。
「都別慌。」
「趙錄事,即刻起,靈州全境戒嚴,比照大同,堅壁清野。」
「城外各鄉各堡的百姓、牲畜、存糧,三日之內,盡數遷入州城與就近塢堡。」
「帶不走的井,填,帶不走的糧草,燒。」
「一粒米、一捆柴,都不許留在野地里,便宜了匈奴人。」
趙義起身,鄭重一揖。
「堅壁、內遷、糧草、民夫,下官去辦。」
唐舜又看向梁恩義:
「梁恩義,四門、城櫓、弩台、滾木礌石,你親自帶人一處一處過,缺了、朽了,今夜就開始補。」
「明白。」
唐舜的目光落到衛縱身上。
「騎兵,準備得如何了?」
衛縱臉上繃著掩不住的光。
「回府君,一千騎兵,已經挑出來了,人跟馬正在磨合。」
「好。」
唐舜頷首,「明日我巡城防,後日,我去大營看兵。」
「若是齊整,這幾日,便要出發。」
衛縱抱拳,聲若洪鐘:「是!」
布置完城防,唐舜沒有立刻散了眾人,反而繞到堂上那幅簡陋的輿圖前,指尖重重按在了靈州以北。
「還有一樁,最要緊的,今夜就得議出個章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匈奴主力要搶大同,我們要搶在他的兵鋒抵達之前,北上草原,掏他的老窩。」
「這一趟怎麼去,一千多人怎麼吃、怎麼走,你們都說說。」
堂上靜了片刻。
趙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到底先開了口。
「若是匈奴人沒來,大人要領兵北上,奔襲草原,或許還能一試。」
「可如今匈奴大軍已在路上,草原上到處是他們的探馬哨騎,這一趟入敵境……」
他頓了頓,把最要命的那兩個字點了出來。
「糧草,怎麼送?」
「從靈州往漠南,一路是茫茫草原,沒有城,沒有寨,沒有一處可以囤糧的地方。」
「糧道綿延數百里里,只要被匈奴哨騎截斷一回,不用人家打,這一千餘人,自己就得餓癱在半道上。」
這一問,正是歷代出塞之師最解不開的死結。
秦溫書也跟著點頭,管了幾個月錢糧,他對這個數字最敏感。
「一千多人,連人帶馬,一日嚼用就是一筆大數。」
「走得越遠,馱糧的牲口越多,可這些牲口自己也要吃草料,十石糧從靈州運出去,能有四石落到前線,便算老天爺開眼。」
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唐舜身上。
唐舜卻笑了。
「誰說,我要從靈州運糧了?」
堂上一靜。
「找准匈奴的部落。」
他一字一句,吐出四個字。
「以戰養戰。」
眾人臉上,齊刷刷露出驚色。
「這……這太險了!」
「萬一找不到牧部,或者撲了個空,連回頭的乾糧都沒有!」
「那可是草原腹地,叫人圍住,連個報信的都跑不出來!」
「聽我說完。」
唐舜擺了擺手,不慌不忙。
「匈奴人的牛羊,是什麼?是他們的命根子,是要留著產奶、繁育、熬過一冬的根本。」
「可在咱們這兒呢?」
「咱們帶不回靈州,那就不帶。」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抓,「找到一個部落,奪下他的牛羊,全宰了,吃飽了,再找下一個。」
「匈奴人逐水、草而居,那些牧部本身,就是一座座會自己挪動的糧倉。」
「咱們也一樣,逐著他的部落走,他走到哪,咱們的糧倉就到哪。」
唐舜掃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皆靜。
「再說了,咱們才多少人?一千多張嘴,能吃多少?」
「吃不窮自己,可一路吃過去,吃掉的,卻是匈奴人賴以為生的根。」
「帶不走的牛羊,全宰了,來不及趕走的馬群,趕散了,牧帳、草料,一把火燒乾淨。」
「等他在大同城下回過神,老窩已經變成了一片白地。」
衛縱聽得眼睛發亮,一拳砸在掌心。
「好!這法子,不用輜重,不用糧道,輕裝上馬,來去如風,正合咱們騎兵!」
梁恩義卻仍有顧慮:「可城防這邊,把騎兵都抽空了,靈州……」
「靈州有你。」
唐舜看著他,「剩下的團練,石撼山的五千戰兵,加上內遷的民壯、堅壁清野之後的堅城,守一座州城,夠了。」
「匈奴主力奔的是大同,到靈州城下的,至多是些散騎哨探,他們啃不動你的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的盤算路線,有的顧慮嚮導,有的爭著要隨隊北上,一時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刺史府外,驟然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夾雜著驚惶的呼喊。
「大人!大人——」
堂門被人撞開,兩名守卒架著一個渾身浴血的人,踉蹌著撲了進來。
那人身上還插著兩支箭,衣袍叫血浸透了,人已經只剩一口氣,兩腳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正是北面烽燧上的斥候。
他被架到堂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喉嚨里咕噥著血沫。
「大人……」
「北面……北面烽燧……」
「有匈奴哨騎……」
一句話沒說完,那斥候的頭重重垂了下去。
滿堂的議論,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