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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整戈待旦守山河

2026-10-15 23:39:18 作者: 葉聽瀾

  他一抬手,指向城牆的方向。

  「現在呢?」

  「牆,合攏了,包了磚,箭樓、弩台、馬面、壕溝,一樣不缺,礌石火油夠他啃兩旬。」

  「八千甲士,有百戰的老卒,有吃過飽飯、養了一冬的新兵。」

  「糧,三個月。」

  「城外百里,堅壁清野,一口井、一粒糧都沒給他留。」

  唐舜的聲音陡然一轉。

  「再說那右賢王。」

  「他看著兵多,可他是什麼時候來的?開春。」

  「母馬懷胎,春草沒長,他的人,餓了一冬,他的馬,掉了一冬的膘。」

  「十萬大軍,連同戰馬,一天要嚼多少草料?他從陰山一路拖到靈州,補給線拖得越長,越是給他自己上絞索。」

  

  「他攻城,攻不動,他搶糧,野地里什麼都沒有,他圍城,圍到最後,先斷糧、先慌的,是他。」

  「這一仗,比的不是誰的刀快。」

  唐舜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上。

  「是誰先沉不住氣。」

  「我們關起門來,有糧、有水、有牆、有兵,比他能熬。」

  滿堂將吏的腰杆,一截一截挺直了。

  是啊,他們守的,早已不是去年那座任人宰割的空城。

  「你們,都是靈州百姓,養活的官、兵。」

  唐舜環視全場。

  「現在,該你們替靈州,擋住這十萬豺狼了。」

  「牆在,人在,靈州就在。」

  「我唐舜,與諸位,同在這靈州牆頭上。」

  「願不願,隨本官死守靈州?」

  大堂之內,轟然炸響。

  石撼山第一個拔刀出鞘,半刃寒光直指房梁。

  「願隨刺史死守靈州!」

  「願隨刺史死守靈州!」

  滿府官吏,齊齊抱拳、拔刀,聲浪震得樑上微動。

  唐舜抬手,壓下那片聲浪。

  「今夜,都別歇著了。」

  「各回各營,把甲、刀、槍、箭、馬,一樣樣、一件件,檢查檢查。」

  「民壯、守城的器械,今夜之內,全部分派到位。」

  他目光灼灼,掃過眾人。

  「明日一早,本官在城頭,召集全軍。」

  「散了吧。」

  「是!」

  眾將轟然應諾,轉身大步出堂,甲葉、靴聲、號令聲攪作一團,又很快化作一道道軍令,飛快地傳向整座城池。

  大堂里,鼓聲的餘韻還在梁間迴蕩。

  唐舜獨自立在堂中,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點兵聲、磨刀聲、馬蹄聲,走到門前。

  他抬頭望北。

  那片壓著十萬胡騎的夜色盡頭,天將破曉……

  五更,天還沒亮透。

  靈州城北的大校場,連同校場兩側的長街,已是一片鐵色。

  嗚嗚嗚——

  號角聲刺破晨霧,一長兩短,在城頭來回盤旋。

  八千甲士,肅然列陣。

  點兵,自左軍右都始。

  風、林、火、山四營,四千步卒,列成四個整整齊齊的方陣。

  一桿杆大旗在晨霧裡立起來,黑、青、赤、黃四色,分別是風、林、火、山。

  陣前的老卒,甲冑新舊不一,穿得上甲的,只有一半。

  可那一半甲,是真正在邊塞風沙里浸過、刀箭下滾過的鐵,甲葉厚、甲繩沉,肩頭、胸口儘是磨不平的舊痕。

  剩下沒甲的那一半,也都把皮袍紮緊,長槊拄地,腰橫橫刀,一張張被北地風霜磨得黧黑的臉上,瞧不見半分新丁的慌。

  他們看那杆大旗的眼神,就跟看自家的命一樣。

  騎營,壓在步陣的左翼。

  一千騎,黑壓壓一片。


  最前排,五百重騎,人披札、馬裹皮,馬頭到馬胸護著層層甲片。

  騎士身上的重甲壓得馬鞍都往下沉,長槊斜斜舉起,槊鋒成林,晨光一照,寒光連作一片。

  這五百騎一旦衝起來,就是一道能在陣前犁出血巷的鐵牆。

  右都之後,是團練。

  兩千一百人,七個團,列成七道橫陣。

  與右都那身浸血的舊甲不同,這些新丁身上,清一色的皮甲,清一色的灌鋼朴刀。

  新是唐舜托商隊走河東、走關中,一件一件買回來的。

  皮甲是皮質,能擋流矢、能防割。

  整支團練,湊不出幾領真正的鐵甲。

  可唐舜打馬從陣前走過時,看見的卻是另一副光景。

  那些穿皮甲的年輕後生,一個個把脊背挺得筆直,長矛、朴刀在手裡攥得鐵緊。

  他們眼睛裡或許有緊張,卻沒有多少怯,只有一股憋著的火。

  血屋裡,他們哭過、跪過、對著同鄉的血發過誓。

  人群里,韓鐵柱把朴刀的刀柄,攥得幾乎要捏碎。

  羅老實低著頭,誰也不看,只一遍一遍,用拇指去蹭那刀刃,像是要把它磨得再快一分。

  他們的三代人、妻兒、婆娘,都叫匈奴人禍害過。

  這一冬的米、這一身皮甲、這一把刀,等的就是今天。

  校場正前,城樓石階之下,另立著一隊人。

  一百人,一百領札甲,一百柄雙手陌刀。

  札甲,能擋流矢、能架輕刀,卻到底輕、薄。

  它扛不住棍棒當胸的一記輕砸,也扛不住刀劍重砍,更擋不住騎兵那一下犁地的衝撞。

  程峰按刀立在隊首,像一截釘進地里的黑鐵。

  那一百牙兵,連人帶刀,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可越是安靜,越叫人覺著喉嚨發緊,這是唐舜手裡的親兵。

  梁恩義的七百鎮戍,沒有進校場,早早分上了四面城牆,守具、弩台、滾木礌石,一處處核對過去。

  城牆根下、街巷兩側,是內遷的民壯。

  青壯的抬著石料、扛著滾木,婦人背著水囊、抱著傷藥,連半大的孩子,都在幫著一捆捆往城上搬箭矢。

  校場諸軍齊了,唐舜卻發現,陣列里獨獨少了一隊人馬。

  寶瓶鎮那八百鄉勇,沒到。

  「牛監鎮呢?」

  衛縱策馬上前,低聲稟報。

  「回府君,牛監鎮領著八百鄉勇,連夜在寶瓶鎮搬東西。」

  「蜂窩煤的模子、煤料、成煤,爐具、火鉗,連作坊的木樑都拆了,大車一輛接一輛往城裡運。」

  「他撂下話,說一塊碎煤、一片鐵模,都不留給蠻子。」

  「搬空了寶瓶鎮,他自會帶人上城。」

  唐舜望向寶瓶鎮方向,那裡騰起一縷縷青煙,那是來不及運走的廢料,被點著了。

  他頷首。

  牛巨大是個粗人,可這樁事,辦得比誰都細。

  那是靈州的命,也是絕不能落到匈奴人手裡的東西。

  「登城。」

  唐舜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程峰領著一百牙兵,簇擁著他,沿北門寬闊的馬道,一路登上城樓。

  城樓上,風極大。

  一面猩紅的「唐」字大旗,在他頭頂轟然展開。

  唐舜一身札甲,按刀立於城樓最高處,俯瞰下去。

  校場、長街、城頭、牆根,七千甲士,數萬軍民,黑壓壓、靜穆穆地鋪展到視線盡頭。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抬起,匯聚到他一個人身上。

  一片目光之中,唐舜站上了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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