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排山倒海的一般的壓抑,齊齊朝著靈州城灌來。
靈州守軍緊張萬分,這其中的衙兵,大多都是沒有上過戰場的新丁!
他們握緊武器,渾身顫慄,恐懼與期待並存,已經做好殊死一搏的準備。
可三面胡騎壓到一箭之地,竟齊齊勒住了。
沒有沖壕,沒有雲梯,那漫野騎兵如退潮般向兩翼分開,把陣後一片空地,讓了出來。
「他們要做什麼?」
衛縱攥緊了刀。
鼓聲變了。
不再是方才催陣的急鼓,而是一下、一下,又沉又慢,像在拖拽什麼極重的東西。
敵陣後方,湧出數十架黑乎乎的龐然大物。
木架、長梢、粗重的絞盤,一排排拽索的人影,由成隊的牲口拖拽著,吱呀作響,推到陣前,一字排開。
「砲車。」
程峰眼睛瞪大,大為驚奇,「蠻子也他娘的會造砲?」
「他們自己不會。」
石撼山盯著那一排木架,「可他們麾下,有的是擄來的漢人木匠。」
城頭上,兵卒的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砲車拋石,巨石過處,牆崩人爛,誰不曉得?
「舉盾!」
「防砲!」
各段城牆號令四起。
民壯拖來濕牛皮、厚木板,遮掩垛口,兵卒縮身牆後,只等那漫天石雨砸落。
可第一架砲車彈兜上,被高高拽起的,不是石頭。
「這……這他娘的,是人!」程峰看清楚之後,驚呼著。
是一團人。
一個被皮繩、牛筋從頭到腳捆得結結實實的活人,蜷縮在彈兜里,嘴裡塞著破布,只剩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瞪著頭頂的天。
拽索的匈奴兵,一齊發力。
長梢暴起。
那人被生生甩上半空,在最高處掙開了堵嘴的布,發出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划過一道弧線,越過五丈城牆,頭朝下,重重砸進城裡。
砰——
悶響混著骨斷筋折的脆聲,從城內長街傳來。
城頭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他們拋的是什麼?」
無人作答。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砲車,接連咆哮。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數十架砲車輪番拋射,被捆成一團的活人,被一個接一個甩上天空,像下了一場駭人聽聞的「人雨」,慘叫著,從靈州城頭紛紛墜落。
有的在半空就沒了聲息。
有的砸在屋頂、砸在長街、砸在校場的石地上,皮繩崩斷,血肉模糊。
霎時間,腥氣撲鼻。
砰、砰、砰——
那一聲聲悶響,砸在城牆裡,也砸在每個守軍的心上。
「救人!快救人!」
趙義扯著嗓子,帶民壯、醫吏,瘋了一般往落點跑。
第一架砲車拋進來的人,還沒斷氣。
他摔在長街正中,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七竅滲血,胸膛劇烈起伏。
他費力睜開眼,看見頭頂那面獵獵作響的猩紅「唐」字大旗,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字。
一口靈州土話。
「家……」
「俺……到家了……」
圍上來的民壯里,一個老漢,渾身一顫。
他撲過去,扒開那人臉上被血糊住的頭髮,只看了一眼,便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是俺村的!是城西李家坳的栓柱!」
「栓柱啊!去年城破,你叫蠻子擄了去,全村都當你早死了……」
「你怎麼就……就叫他們弄成這個樣子啊!」
這一嗓子,像一道驚雷,劈在每個人頭頂。
靈州百姓,呼啦啦圍了上來。
有人從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首身上,認出了去年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
有人從摔落者懷裡,摸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長命鎖。
那是當年被擄走時,掛在自家娃身上的。
一個團練後生擠進人群,看清地上那張臉,整個人如遭雷擊,撲通跪倒。
「爹——!」
「爹!是我啊!我是大牛!」
他抱著那具還在抽搐的身子,仰頭痛哭!
「他們不是說,把你擄去陰山做活嗎……怎麼就把你扔回來了呀……」
這些人,是去年靈州城破那一夜,被匈奴擄走的鄉親。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們被繩索串著,趕過冰天雪地的陰山,在草原為奴一載,牧羊、擠奶、燒火,當牛做馬。
而今天,他們的主人,又把他們從氈帳里拖出來,捆上砲車。
不為別的。
就當石頭,一顆一顆,親手扔回他們的家鄉。
「不是缺石頭。」
城頭上,石撼山這位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將,渾身都在抖,眼眶瞪得通紅。
「他們不是缺石頭!」
「他們是把人當砲彈,摔給我們看!」
「他們要讓我們親眼看著,去年沒護住的人,是怎麼死的!要讓滿城的人,都怕、都亂、都沒了守城的膽!」
「畜生!」
「這群畜生!」
城牆上,罵聲、哭聲、怒吼,再壓不住。
那些一冬血訓、見了血都不眨眼的團練新丁,此刻一個個紅了眼,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淚混著怒意往下淌。
韓鐵柱一拳砸在垛口上,指骨滲血,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羅老實抖著手,望著城裡,渾濁的淚,無聲砸在城磚上。
便是右都那些戍邊半生、見慣屠村滅戶的老卒,此刻也全紅了眼。
他們沒見過這般誅心的暴行。
「大人!」
衛縱霍然轉身,單膝點地。
「開城門!」
「末將請帶騎兵出城,把那些砲車、那群畜生——」
「混帳!」
唐舜一聲暴喝,壓過滿牆的哭嚎。
他立在城樓最高處。
他又何嘗不怒?
他恨不得此刻就提刀下城,把城外那些披著人皮的東西,斬盡殺絕。
可他不能。
「你睜大眼睛看看門外!」
「你帶騎兵衝出去,那兩支萬騎,立刻合攏!」
「他們把鄉親捆上砲車拋給我們看,等的就是我們亂、我們怒、我們自己開城門!」
「我們一出去,就正中圈套!死在野地里,這滿城鄉親、滿城家小,就全完了!」
他猛地拔刀。
「他們想用鄉親的屍首,嚇破我們的膽?」
「那我們就偏不讓他們得逞!」
刀鋒轉向弩台。
「床弩聽令——」
「絞車上弦,專射砲車!」
「把這些吃人的架子,一架一架,給我射散!」
「是!」
弩台之上,幾架床弩的絞車,被老卒們嘶吼著絞緊。
那是比強弩粗重數倍的守城重器,弩矢粗如短矛,寒森森指向陣前。
「放!」
嘣——嘣——嘣——
數聲巨響,連成一片,宛如驚雷。
粗大的弩矢撕裂空氣,帶著沉悶尖嘯,直撲敵陣。
最靠前的兩架砲車,被當場貫穿,木架炸裂,長梢折斷,正在拽索的匈奴兵,連同彈兜里那團蜷縮的人影,一齊從半空摔落。
「好!」
城頭上爆出一聲怒吼。
可轉瞬,更多的砲車在陣後鼓譟著,繼續拋射。
一架被射碎,還有十架、二十架。
一個活人墜地,還有十個、百個,被高高拋上靈州的天空。
那些慘叫,仍在繼續。
唐舜收回刀,聲音透過這滿城的血與淚,字字砸下去。
「都給老子,把眼睛睜開!」
「看清楚!」
「看清楚他們,是怎麼對待我們的鄉親的!」
「記住這些砲車,記住這些臉,記住今天落在靈州城裡的每一條人命!」
「今日他們能把鄉親當石頭扔,明日城破,被捆上砲車的,就是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你們的娃!」
「這城,還能不能守?」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座城牆,驟然爆發出一片壓抑到極致、又滔天而起的怒吼。
「能守!」
「殺!」
「殺!殺!殺!」
那不是方才被鼓動的山呼。
那是血仇,是死志,是八千人咬碎了牙、瞪紅了眼,從胸腔里噴出來的火。
城上的民壯、婦人、半大孩子,流著淚,把一具具鄉親的屍首輕輕抬到一處,擦淨臉上的血,辨認、記姓、歸置。
已經有人默默把刀,攥得更緊。
就在這片恨意沖天的當口,城外那排砲車之後,號角聲陡然悽厲。
黑壓壓的人海,開始向城牆推進。
這一次,他們手裡,扛起了趕製的雲梯,扛著成捆填平壕溝的土袋,一面面戰鼓,擂得地動山搖。
真正的攻城,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