壕溝前,屍首堆成了坡,幾處被填平的缺口,讓後來者再不必涉水。
可那幾架雲梯上的人,也死絕了。
僥倖沒爬上城的小部殘兵,望著城頭那一片刀山火海,望著身前身後堆積如山的族人屍首,終於崩潰了。
他們丟下武器,嚎哭著,掉頭往回跑。
數百人跪在壕外,朝著督戰騎陣的方向,拼命磕頭,用胡語哭喊求饒。
王庭的督戰騎,沒有半分停頓。
彎刀如雪,蹄聲如雷,結陣沖了過去。
逃跑的,砍。
跪下的,也砍。
一片慘叫過後,壕溝外,再沒有一個站著的小部兵。
城頭上,那疤臉老卒看著這一幕,又啐了一口,語氣里聽不出是譏誚還是麻木。
「瞧見沒,這就是他們的下場。」
「填壕的,和督戰的,都是一個祖宗。」
嗚——
蒼涼的號角,終於從玄虎大旗下響起。
第一波攻勢,停了。
城下,一片人間煉獄。
那道寬闊的壕溝,被土袋、雲梯、屍首,填去了大半。
幾處填平的坡坎上,屍體重疊著屍體,斷箭、殘刀、破梯,密密麻麻插在血泥里。
五丈高的包磚牆上,掛滿了死去的人和燒斷的梯,暗紅的血,順著磚縫,淌成了一道道猙獰的印子。
風一吹,滿鼻子都是血腥、焦糊和馬糞的氣味。
城頭上,守軍也一個個帶血、掛彩,拄著刀、弓著腰,大口喘氣。
民壯往來穿梭,搬運傷兵、回收箭矢、補充礌石。
一個新丁望著牆根那密密麻麻的屍首,又看了眼身邊剛被抬下去的同袍,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完了,他抹把臉,重新握緊了刀。
石撼山走到唐舜身側。
「大人,這一波,打下去了。」
「那些小部,能上的男丁,差不多全填在這兒了。」
他望著城下那片屍山,眉頭卻沒有半分舒展。
「可右賢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唐舜立在城樓最高處,望著玄虎大旗的方向,沒有作聲。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不其然。
就在城頭守軍,剛剛來得及喝一口水、裹一道傷的當口。
敵陣深處,那面玄虎大旗,驟然向前一壓。
鼓聲,重新擂響。
大營正門,兩支騎兵,並肩開了出來。
不是方才那群衣不蔽體的小部炮灰。
這兩支人馬一出場,城頭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那是兩個整整齊齊的萬騎。
一色的皮甲、鐵甲,一色的角弓、彎刀,腰間掛著套馬的索。
馬色分陣,旗號分明,兩翼的大旗上,一面繡著蒼狼,一面繡著盤羊。
渾邪王、休屠王。
兩個萬騎,兩萬人,在陣前勒馬,刀槍如林。
城頭上,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小部蟻附,不過是開胃的血肉。
這兩個萬騎,才是匈奴真正的本部精銳,是右賢王帳下最鋒利的刀。
「長槊,都架起來!」
「弓弩手,盯住他們的馬!」
各段城牆,號令聲再起。
守軍們帶傷咬牙,重新撲向垛口,弩矢上弦,長槊探出,礌石滾木又推到了手邊。
他們等的,是這兩萬人,踩著小部的屍首,向五丈高牆,發起真正的決死衝鋒。
然而,預想中的衝鋒,沒有來。
那兩支萬騎在陣前整隊、匯合,沒有半分撲向城牆的意思。
他們撥轉了馬頭。
先是前軍,再是兩翼,兩萬人的馬隊,竟如一道移動的鐵牆,繞開了靈州北門,沿著城外的曠野,斜斜地往城南方向馳去。
馬蹄踏地,悶雷連響。
他們走得大搖大擺,離城牆始終隔著三四百步,正好壓在強弩的射程之外,與先前那些繞城南下的萬騎,走的是同一條弧線。
城頭上,一片錯愕。
「他們……不攻城?」
衛縱盯著那道移動的鐵流,大惑不解。
「兩萬人都拉出來了,就這麼繞著咱們走?」
「他們要去哪兒?」
唐舜立在城樓最高處,目光追著那兩支萬騎,起初也摸不准這兩支兵馬的來路。
只見那兩股騎兵,穿過城南那片開闊的曠野,與闕口外原本就游弋的胡騎匯合,沒有半分停留。
緊接著,一面蒼狼旗、一面盤羊旗,在最前方高高揚起。
兩萬鐵騎,匯成一道望不到頭的洪流,在城南掉頭,折向西方,沿著那條通往州外的官道,絕塵而去。
那方向——
唐舜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條路……」
石撼山的聲音,也在這一刻變了調。
這位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將,望著那兩面遠去的王旗,一張黑臉,霎時白了幾分。
「那條路,是去大同的官道!」
「他們要去大同!」
轟的一聲,唐舜腦子裡那根弦,繃斷了。
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被一條線串了起來。
十萬大軍,不撲河東,繞了數百里,偏偏壓向靈州。
鹽糖煤皂等物,的確讓人眼紅,但這並非十萬騎共出的根本原因。
他們是為了把靈州嚇破膽、釘死在原地,讓他唐舜不敢出城、不敢分兵、不敢有半分動彈。
是為了把北庭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吸在這座孤城上。
而右賢王真正的殺招,是趁著這個工夫,把渾邪、休屠兩支本部精銳,悄無聲息地繞過去,直撲大同!
大同方向,日逐王、右蠡王,已經在打。
李慶安,北庭的主力,節度大軍,全都拖在大同城下。
這兩萬生力軍一旦趕到,前後夾擊,內外合圍。
大同,危在旦夕。
「聲東擊西……」
唐舜喃喃自語。
「從一開始,靈州就是個幌子。」
「他要的從來不是靈州。」
「他要的,是大同。」
「是節帥,是北庭數萬大軍!」
「大人!」
石撼山一步搶出,聲音都在發顫。
「末將請率軍出城追擊!」
石撼山漸漸放低姿態,大人二字說得越發熟稔:
「我爹……左軍兵馬使,還在大同!」
「大同要是沒了,節帥、我爹、還有左軍數萬弟兄,就全完了!」
「追?」
唐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如刀,釘向城北那片紋絲不動的白氈海。
「你看清楚,玄虎大旗,動了沒有?」
石撼山一窒,抬頭望去。
城北十里,右賢王的主力大營,那面玄色繡金的玄虎大旗,依舊穩穩立在中軍,巋然不動。
大營里,剩下的數萬騎兵,依舊黑壓壓地環伺著,連一座氈帳都沒有拆。
「右賢王本人,還在,主力,還在。」
唐舜的聲音又快又沉。
「他就不怕我們追,甚至,他是巴不得我們追。」
「你帶兵一出城,這數萬主力,立刻就能把你吞了,再回頭,靈州門戶大開。」
「那兩個萬騎是一人雙馬的輕騎,兩條腿的步兵、一千騎營,追不上。」
「追,是送死,還會把靈州,一起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