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羅漢抬著佛輦，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重塑後的佛輦輕若無物，十八人的腳步比之前快了數倍不止。
每一步跨出都在數十丈開外，路旁的田野與村莊如流水般向後退去。
短短數個時辰後，一座灰撲撲的縣城出現在視野盡頭。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城牆染成一片暗紅，像是一塊凝固的血跡。
城門口稀稀拉拉地掛著幾盞燈籠，火光昏黃，照得守城的幾個兵丁臉色晦暗不明。
沈珏半闔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好重的戾氣。
這座縣城從裡到外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城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牆根處堆積著不知多久沒有清理的垃圾，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敗的甜膩氣味。
城門口進出的百姓個個低垂著腦袋，腳步匆匆，像是一群被驅趕的羊，眼神中滿是麻木與畏縮。
沈珏的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內某處。
他的靈覺告訴他，這座縣城裡盤踞著不止一股邪惡氣息。
有的來自活人，有的則不是活人。
而在這些渾濁的氣息之中，有一縷極其微弱的清正之氣，像是淤泥中開出的一朵白蓮。
「有意思。」沈珏嘴角微微勾起。
十八羅漢抬著佛輦靠近城門。
那龐大的金屬蓮台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十八個精壯僧人步伐整齊劃一，肩上扛著一尊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寶物。
這副景象，在這座破敗的縣城外顯得格外扎眼。
守城的兵丁最先看到了他們。
那幾個兵丁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後嘴巴慢慢張大，手中的長矛差點掉在地上。
他們在這座小縣城守了大半輩子門，見過的最大的排場也不過是縣太爺的轎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一尊看上去金燦燦的蓮台，十八個武僧扛著，上面還躺著個穿白袈裟的年輕和尚。
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
「愣著幹什麼？」領頭的羅漢沉聲道。
「金山寺主持途經此地，還不讓開？」
幾個兵丁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讓到一邊，連問都不敢多問一句。
等佛輦進了城門好一會兒，他們才回過神來，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是同一個表情。
這座縣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佛輦駛入縣城主街。
街道狹窄而骯髒，兩旁商鋪早早地關了門，只有幾間酒館還亮著燈。
街上行人寥寥，偶爾有幾個蹲在牆角的乞丐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在看到佛輦的瞬間亮起貪婪的光。
那光芒雖然微弱，卻沒能逃過沈珏的眼睛。
他知道，那不是乞丐該有的眼神，那是餓狼看到獵物的眼神，是盤踞在這座縣城裡的惡勢力安插在街頭的眼線。
果然，佛輦還沒走出半條街，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座縣城。
在一間酒館的二樓雅間裡，一個滿臉橫肉的黑臉大漢正摟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姑娘喝酒。
一個瘦猴似的小嘍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黑臉大漢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圓，一把推開姑娘，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掀開竹簾往外看去。
十八羅漢抬著佛輦正從樓下經過。
那蓮台在暮色中金光流轉，蓮瓣邊緣的金線若隱若現，一看就是件稀世珍寶。
黑臉大漢的呼吸頓時粗重起來，眼中貪婪之色幾乎要溢出眼眶。
「金山寺？」他舔了舔嘴唇。
「就是那個傳說中富得流油的金山寺？他們主持來了？」
「千真萬確！」小嘍囉興奮得聲音都在發抖。
「老大，那蓮台一看就是純金打的！咱們要是能弄到手......」
「閉嘴。」黑臉大漢一巴掌拍在小嘍囉腦袋上，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尊佛輦。
「金山寺的那個和尚，聽說不好惹。」
「再不好惹也就是個和尚。」小嘍囉捂著腦袋，依舊不死心。
「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
「在他真氣耗盡前，未必殺得光咱們所有人。」
「再說了，這縣城裡又不是只有咱們一股人馬，到時候......」
黑臉大漢沒有接話，但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他知道小嘍囉說的沒錯。這座縣城裡有三股勢力。
城北的人販子張三，城東的高利貸周剝皮，還有他自己，城西的黑絕刀。
三股勢力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誰都不服誰，但若是盯上了同一塊肥肉，未必不能暫時聯手。
黑絕刀放下竹簾，轉身對小嘍囉說：「去，派人盯著那和尚，看他今晚落腳在哪裡。」
「另外，給張三和周剝皮帶個話。」
「就說......」
他頓了頓，眼中的凶光在昏暗的燈火下一閃一閃。
「有大買賣上門了。」
另一邊，沈珏對這一切渾然不覺，或者說，他察覺到了，但根本懶得理會。
幾股惡念就像幾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他連抬手趕一下的興趣都欠奉。
他現在只對那縷清正之氣感興趣。
「停。」沈珏忽然開口。
十八羅漢立刻停下腳步。
佛輦停在了縣城主街的十字路口，正對著一家簡陋的客棧。
客棧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寫著「同福客棧」四個大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沈珏坐起身來，目光落在客棧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書生。
那書生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肩上挎著一個破舊的書箱，手中提著一盞紙燈籠。
他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眼神清澈得像是山間的泉水，與這座陰沉的縣城格格不入。
沈珏盯著那張臉看了一秒鐘，眼皮跳了一下。
太像了。
簡直是一模一樣。
那張臉，那個神情，那個站在破舊客棧門口茫然四顧的模樣。
和那部經典電影《倩女幽魂》里的寧采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沈珏看著這位諸位萬界有名的傳說級馭鬼達人，心中多了些許惡趣味。
這位寧采臣，可是和傳奇艹蟒英雄許仙坐同一桌的存在。
那書生似乎也注意到了停在路中央的金色佛輦，轉過頭來，與沈珏四目相對。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臉上露出一個靦腆而真誠的笑容。
「小生寧采臣，見過大師。」
沈珏微微點頭，忽然笑了。
在《倩女幽魂》電影的原劇情中，張國榮飾演的書生寧采臣赴郭北縣收帳，因大雨躲入傳聞紛紜的蘭若寺投宿。
卻被大鬍子道士燕赤霞拒絕。
於是寧采臣偷偷潛入寺中。
入夜，寧采臣被琴音吸引，邂逅了王祖賢飾演的女鬼聶小倩。
聶小倩突露殺機，幸燕赤霞趕到救下寧采臣。
後來，聶小倩感動於寧采臣的正直善良，逐漸心生愛意，但被燕赤霞阻止。
寧采臣卻誤認燕赤霞為殺人犯，欲與聶小倩逃走。
樹妖姥姥逼迫聶小倩殺寧采臣，但聶小倩始終不肯。
姥姥便命眾女鬼殺二人，燕赤霞出現救下他們，與樹妖姥姥大戰並將其封印。
寧采臣得知聶小倩原來是幽魂，因屍骨被棄荒野而受姥姥控制，每夜尋找壯男為姥姥吸取陽精。
為免聶小倩再次受辱，寧采臣答應將其屍骨送回鄉間安葬轉世投胎。
但聶小倩卻被地府黑山老妖搶去為妻，燕赤霞歷經波折最終救回小倩。
原著中，聶小倩被寧采臣和燕赤霞救後，最終脫離樹妖控制，重入輪迴。
這段充斥著妖魔鬼怪與劍仙異俠的愛情故事，在沈珏的前世傳唱許久。
沈珏忽然想到，如果文弱消瘦的書生寧采臣，突然變成了超乎聶小倩想像的超絕猛男。
那吸人陽氣的女鬼，不知道受不受得了陽氣充足，異常威猛的寧采臣？
這下，聶小倩怕是想吸乾寧采臣也沒辦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