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工地上的火把燒了一夜沒滅。
監工和役夫們一夜都沒敢合眼,唯恐那水猴子跑上岸來。
倒是周源美美地睡了一覺。
翌日天剛亮,周源睜開眼睛,伸了個懶腰。
正準備查看一下昨日的收穫,耳邊就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只見一行人從縣城的方向走來,人群中有昨日去叫人的那個監工,還有兩個周源的老熟人!
高大壯和李林。
他們從周源的火爐旁走過,李林目不斜視,一副不認識周源的模樣。
高大壯則是瞥了一眼周源,臉上閃過一抹不悅,眉頭都皺了起來。
「這裡誰管事?」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聲音低沉地道。
他身穿縣丞官服,赫然正是高山縣的二把手,分管糧馬、水利、戶籍和巡捕的縣丞孫康。
高大壯的姐姐便是他的一個小妾。
看高大壯的模樣,他姐姐恐怕也好看不到哪去,這孫縣丞的口味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周源混在人群中,心中暗暗腹誹。
「陳六呢?陳六死哪去了?」
高大壯連忙大聲叫嚷道。
一個監工縮著脖子站出來,「高頭兒,六哥他也被水猴子抓走了。」
陳六好幾天不在工地上,這要是讓高大壯知道了,他們都少不了要挨罰。
為了推卸責任,幾個監工心照不宣。
高大壯愣了一愣,陳六也被水猴子抓去了?
難怪周源還活著。
「姐夫,陳六是這工地的管事,他被水猴子吃了。」
高大壯佝僂著身子湊到孫康面前,諂媚地笑道。
他又高又壯,孫康卻只是尋常身高,為了不顯得比孫康高,他彎著腿,縮著脖子,顯得十分可笑。
「我聽見了。」
孫康面無表情地說道,「還有,當差的時候稱職務。」
「是,縣丞大人。」
高大壯連忙道。
「梁兄,李兄,朱捕頭,你們怎麼看?」
孫康看了一眼河道,回頭看向跟他來的那幾人,開口道。
除了高大壯和李林,孫康身邊還跟著兩個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
穿緇衣腰間佩刀的是高山縣的捕頭朱一圍。
另外一個中年男人名叫梁順,是高山縣有名的武師。
這些人都是高山縣的大人物,平日裡想見一面都難,如今卻是齊聚在此。
「這裡有妖氣。」
梁順皺起眉頭,沉聲道,「應是水猴子無疑。
可水猴子向來只在雨季出現,如今是旱季,它怎會突然出現?」
「會不會與那大盜徐年有關?」
李林輕聲道。
孫康和朱一圍的臉色都是一變。
「有這個可能,徐年是漁民出身,加入神兵谷之前曾在御獸宗學藝,若是他豢養的妖獸……」
朱一圍沉聲道。
周源混在役夫之中,豎起耳朵偷聽。
幾人的聲音越來越小,周源白猿披風錘入門之後的耳力也只聽得模模糊糊。
只聽到了叛徒、追捕、寶物等詞。
「妖獸……飼養?居然有人飼養妖獸嗎?」
周源心中暗自嘀咕起來,不過這倒是誤打誤撞地把陳六的死遮掩過去了。
周源還想多聽一點,就看到那捕頭朱一圍回頭吩咐了幾句,立馬就有幾個捕快過來驅趕他們。
妖獸作亂是大事,這河道清淤的事情自然不能再繼續了。
那些役夫因禍得福,一個個喜笑顏開地收拾鋪蓋卷,逃也似地離開了工地,唯恐走慢一步那些官老爺再反悔。
周源也收拾自己的東西,背起鋪蓋卷準備回家。
離開之前,他正好和在河堤上探查的李林擦身而過。
李林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過去。
周源下了河堤,向縣城的方向走了兩三里,這才攤開手掌,掌心有個字條。
展開字條,似乎是為了遮掩筆跡,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
「小心劉公子。」
周源把紙條團成一個小球,塞進嘴裡,咀嚼了幾下之後咽了下去。
「小心劉公子?劉公子是誰?」
周源心中有些疑惑。
他也是有些腹誹,李林在高山縣好歹也算個鄉紳了,行事竟然這麼謹慎。
收他當學徒不敢,承認教過他武功不敢,連傳遞個消息都這麼偷偷摸摸。
不過他也能理解李林,李林出身寒微,能走到今日屬實不易,當然不願意和高山縣的世家大族交惡。
「能讓李大師這么小心,這劉公子應該非富即貴。」
周源心裡嘀咕著。
高山縣雖然不大,但也有三四十萬人口,原身認識的都是縣裡最底層的販夫走卒,還真沒聽說過什麼劉公子。
「我也不認識什麼劉公子,李大師為什麼讓我小心他呢?」
周源心裡想著,一路回到了城門口。
就在他要入城的時候,忽然一陣騷亂從城門內傳來。
緊接著就是馬匹的嘶鳴聲和驚慌的呼叫聲。
「都讓開,不要擋道!」
幾個身形壯碩的漢子粗暴地將城門口的行人推開,硬生生地清理出一條通道。
那些漢子腰間佩刀,氣質兇悍,一看就不好惹。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敲擊著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一個人策馬從城內跑了出來。
周源閃到路旁,看著那人路過、遠去。
「是今年新晉的武舉老爺,聽說是縣丞大人請他出城降妖的。」
「不止呢,我七舅姥爺家的鄰居在縣衙當差,聽說有個大盜逃竄到了咱們高山縣,縣裡那些富戶現在人人自危,這武舉老爺本來在州府遊歷,就是因為這件事才緊急趕回來的。」
「大盜?幹什麼的大盜?」
「聽說好像叫徐什麼來的,反正跟咱們這些窮苦小民沒關係,他要搶也是搶那些狗大戶。」
人群中議論紛紛,看著那武舉人遠去的背影,人人臉上都是艷羨之色。
考中了武舉,不但可以免去賦稅徭役,更是能成為縣尊的座上賓。
最主要的是,有了武舉功名,就有機會做官,有俸祿銀子,可以全職練武。
周源心頭微動,武舉是一步登天,不過想要考中武舉人,首先得成為武秀才。
武舉人是萬里挑一,武秀才是百里挑一。
這一道門檻也不好過,況且攔在他面前的,還有另外一道門檻,那就是匠戶的身份。
周源現在有些理解李林為何有那般謹慎的性格了,窮人要翻身,每一步都是走在懸崖上,無數人想把你拖拽下去。
不步步為營,別說翻身了,隨時都可能翻身碎骨。
「源子,你怎麼還在這裡看熱鬧呢?」
忽然一個人重重拍了拍周源的肩膀,焦急地說道,「你家都快被人拆了,還不快點回去?
那些人凶神惡煞的,你家娘子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可是攔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