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天地四野,猶如瞬間颳起了無盡狂風,悶雷自桃林上空凝聚,浩浩蕩蕩,一層一層滾向了天邊,天地變色,殺機盈騰。
韓湖生,便是老實爹的父親,前身的爺爺!
起告示向四野鬼神宣告要清理門戶,倒不算什麼大事,這最後一句才算。
東鄉韓湖生,逐出韓家門!
不管此時聽見韓平這個話的人是誰,也不管心裡有著什麼目的,都必須承認,他們已經被這個話嚇到,簡單一句話,在這行當陰陽之間,無法形容,瞬間掀起多少驚天巨浪。
正甩開了韓家老三,跑向桃林外的張岫煙愣住:「我還打算提醒他一句,韓家傳承的重要性,結果他倒更乾脆?」
而距離這片桃林四十里左右的村子裡,瞎眼老陶正在上供,供的是他陶家的牌位,牌位上面還有一個黑糊糊的陶像,只是保管不善,缺了一角。
這正是他們家世代供的「仙兒」,這時候老陶照例的燒香磕頭,向著牌位抱怨:「爹啊,爺啊,你們當初也忒懶了點吧?」
「當初我爹學本事不用心,爺你怎麼不打狠一點呢?」
「爹你也是,當初你教我本事我不用心,你怎麼不往死里揍我呢?」
「現在好了,別人家都靈了,就咱家的仙請不回來……」
「……」
他越說心裡越愁苦,佟莊的事是真讓他開了眼,長了見識,知道了行當里的本事。
但是,自己以後總不能真靠一桶金汁來胡弄事吧?
正抱怨著,打算喝二兩小酒睡覺,卻忽然發現,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居然顫了起來,他還以為「仙兒」回來了,急忙又重新跪下。
但卻只在香火繚繞間,聽到了隱約的聲音傳入耳中,頓時驚睛睜大,瑟瑟發抖,與此同時,卻也有一股子喜意,快速地鑽進了心裡。
毫不猶豫,一個頭磕了下去:「他娘的,這回我還真抱上大腿了?」
「我們家祖上,就是朝韓家人交過份子磕過頭的啊……」
「那現在……」
「……」
「……」
白山縣殯儀館,管館長和許大志正坐在了辦公室里,面對著面下著象棋。
管館長身邊,居然放了一桿造型兇惡的長槍,槍穗處綴滿了幾十個古樸的銅錢。
韓平在壇上的聲音傳過來時,殯儀館最下面的一層冰櫃裡面,忽然有東西拚命掙扎了起來,動靜極大,幾乎傳遍了整個殯儀館,也幸虧谷君君今天沒加班,不然這時的她一定……
……拿起手電下去查看怎麼回事了!
「啪!」
管館長拿起那顆「老將」,輕輕向棋盤上一拍,聲音綻開,頓時一片安靜。
許大志這時則正呆呆地坐著,手裡拿著一枚棋子,其實本來輪到他落子了,只是剛剛他被驚著了,半天沒有放下來,卻讓管館長多走了一步。
「這……」
許大志沒有心情抬槓,嘴唇都在哆嗦:「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他把那誰……逐出家門了?」
「……」
「沒聽錯啊……」
管館長笑道:「畢竟那些人勾結買賣人,在東鄉憋寶割煞,犯錯了嘛!」
「韓家人規矩大,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
「那這輩份差了吧?」
許大志豁地一下,站起了身:「孫子把當爺爺逐出家門了?這話聽著不彆扭嗎?」
「我覺好的啊……」
相比起他的激動,管館長卻笑了笑,道:「李家的事情,與人斗凶,我們也不能出手,因為李家規矩大,人手再加上他們不願跟我們親近,強要出手,反而不美。」
「但韓家本來我們是可以出手的,因為這只是在照顧故人之子,不算插手八大家的事,而且他年輕,又身纏重屙,總擔心會被一些人矇騙……可現在就不一樣了。」
「這個話說出來,東鄉真就只有一個韓家了,你不用擔心將軍韓做些什麼危險的事。」
「因為外面,沒有將軍韓了,只有一幫竊法之人!」
「……」
許大志低低的「唉」了一聲,向管館長苦笑道:「我也是真沒想到,本來以為東鄉這邊的形勢要徹底失控,這才請了你過來瞧瞧。」
「可是這天底下真是一物剋一物,那位韓天王如此的心狠手辣,攪風攪雨,本擔心沒人能治他,可誰想到,他孫子裡面,就有一個狠的?」
「……」
「……」
某個村子裡,也到了韓平所能影響的地域邊緣,香火蒸騰的香龕之間,泥塑神像忽地睜開了眼,聽到了這一聲告示,又緩緩閉上,卻又忽然之間睜開了:「這個聲音,熟……」
「好像之前想進自己這村子,被自己攆走了的?」
偌大地域,舊屬東鄉的鄉野之間,更是不知有多少邪邪祟祟,窸窸低語。
陰邪抬頭已不止兩年,也早已不知滋生多少邪祟,它們有的尚未知事,便惹出禍來,被人解決,也有的早已學會了低調自保,逐陰求煞。
但無論哪種,皆在此時感覺到了那壇上威儀,悄悄縮了回去。
有人明白,自此開始,僅僅只是這東鄉韓家的名字,便可以治祟了。
……
……
青市,書房之中,老人慢慢地翻著書看,忽然旁邊籠子裡響起了一陣陣難聽的叫聲。
卻是他養的烏鴉,像是極為痛苦,撲扇著翅膀大叫,聽著像是在哭。
他抬頭看了一眼,便又繼續看書,並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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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過了許久,才響起了他的一聲冷哼:「老大果然是個聰明的,我都不知道,原來他早就猜到了八大家守著的東西……」
「只是,知道了有這玩意兒,居然還想斷了這門本事……」
「……果然不招人疼!」
「……」
「……」
「去!」
而在壇上,韓平並未耽擱,告示完了四方,便迎著韓直驚恐的表情,抬手一指,瞬間落在了韓直的身上。
「喀喀喀……」
剎那間,韓直身上那維繫著他身體成形的符文已經被撕爛,再也維繫不了他。
瘸腿師傅見狀,便頓時大笑,而後她策動馬繩,緩緩轉身離開,身後韓直從他身體上脫落,只一個魂被牽著,隨了兵馬,快速向北。
天地四野之間,陰風也驟然收斂,這一座小小的壇瞬間就變靜了,只剩下了幾具被槍打碎腦袋的槍手,和沒了魂的韓直。
「呼!」
桃林南邊,韓平也猛地回到了自己身體,抬起頭來,看向桃林。
「還剩最後一個!」
「……」
「……」
「兒子,兒子……」
桃林裡面,韓家老三也在拚命地向外沖,這時候他已經顧不上張岫煙了,只想衝出去。
在他心裡,只有一個瘋狂而不敢置信的念頭,怎麼就會跌這麼大個跟頭呢?
這沒道理啊!
父親親手安排下來的事情,這麼多年苦心經營,準備,怎麼反而不如鄉下單傳的本事?
此時,他只急著出來,卻沒有察覺到,已經有青香引動的陰氣,覆蓋了整片桃林。
而他之前綁在腰上,用來尋路的繩子也早已經被剪斷了。
於是,他只能漫無目的狂奔,但是四下里只看到了桃樹,一株一株,每一株好像都長成了一個樣子,他無論逃向哪裡,都有桃木攔在身前。
於是,他怒從心頭起,驟然揮拳,拍出去。
「吱呀……」
被擊中的桃樹仿佛發出了一聲慘叫,緩緩地退回了原地。
但不待他高興,便看到更多桃樹圍了上來,韓家三叔幾乎發狂,拚命地揮拳。
一掌一掌,不停將桃樹打回原地,將身邊打出了一片空隙。
但每打一掌,氣力也消耗無數,他已然手掌顫抖,呼呼地喘著粗氣,然後也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後一個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老三。」
他渾身皆是一驚,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一瞬間忘了所有的事情,只呆若木雞,一點點轉過身去。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也是他最不想見到的。
那身影瘦削,疲憊,被農活壓肩垮了下來,他平靜地抬頭看著自己,看不清表情,但身上有種疲憊的哀意。
「大……大哥,是你?」
韓家老三顫聲叫了出來,急著解釋:「大哥,大哥,我以為……以為你死了……」
「老三。」
那道身影正是韓家七個兒子裡的老大,韓東山。
此時面容模糊的他,唯獨一雙眼睛卻尤其地亮,亮到可以感受到他眼睛裡的情緒:「我對你很失望。」
韓家老三心裡一顫,叫道:「大哥,我……」
「你小時候惹禍,是我護著你,我被人打破了頭,你卻回家吃飽了美美的睡覺。」
「就這樣,爹也會再打我一頓,因為我沒有管教好你們。」
「……」
韓東山慢慢地開口,聲音低沉,像是風:「你嘴饞,總愛偷吃,那時候爹經常出門,家裡沒糧,娘只能給我們分成一份一份,你總是喊餓,所以我只好把嘴上的口糧讓給你……」
「大哥……」
韓家老三的聲音裡帶了哭腔,他拚盡全力狡辯:「是爹做的決定啊……」
「我們那時候都想接你進城,但是爹說你回不了頭了啊……」
「他說你是長子,擔子就該你來……」
「……」
「老三……」
那聲音低低的響起,韓東山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抬頭,他的表情,也在慢慢變晰:「我是長子,挑起擔子來是應該的。我是當兄長的,護著弟弟們也是應該的,但是啊……」
他面孔驟然變晰,那是無窮的憤怒與噬人的眼神:「你們怎麼敢,欺負我的孩子!」
「啊……」
韓家老三被嚇倒在地,爬起來便要跑。
但他身邊,已經被無數的桃樹圍上,每一株桃樹上,都有老實爹的面孔。
那面孔憤怒地大叫:「你們怎麼敢,欺負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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