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議!」
「附議!」
「我也附議!」
一時間,七八隻手齊刷刷地舉了起來,像一片驟然倒伏的蘆葦。
那隻只蒼老的手掌舉在半空,姿態各異,有的乾脆利落,有的猶豫顫抖,但終究,都舉了起來。
玉長河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苦心經營玉家數十載,從一個偏支庶子一步步走到家主之位,中間歷經多少明槍暗箭、多少生死搏殺?
他為玉家開疆拓土、聯姻結盟、培養子弟、經營產業,把當年不過三流小族的玉家,
生生帶到了如今鳳鳴國二流世家的位置。可到頭來——
卻被自己的親弟弟和這些族老聯手背叛。
「好……好得很。」玉長河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而低沉。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攥,
指節咔咔作響,青筋如蚯蚓般在手背上隆起。
「大哥,識時務者為俊傑。」玉長昆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
他今年四十有二,比玉長河小五歲,可面容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一身錦緞華服,腰間懸著一枚通體碧綠的玉佩,富貴逼人。
「鎮遠侯府那邊已經放出話來,只要交出林風眠那小子,過往之事一筆勾銷。
不僅如此,周侯爺還許諾,只要大哥退位讓賢,玉家仍可保全家業。」
「退位讓賢?」玉長河睜開眼,目光如刀,「讓給你?」
「大哥此言差矣。」玉長昆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陰冷,
「小弟也是為了玉家著想。
大哥在位這些年,確實勞苦功高,可如今玉家遭逢大難,總得有人站出來擔這個責任。
大哥若繼續占著這位子,侯府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你——」玉長河猛地站起身。
「家主。」大長老玉德昌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今年九十有七,鬚髮皆白,是玉家輩分最高、修為最深的老一輩,金丹初期的修為在族中僅次於玉長河。
「老夫說句公道話。此次玉家之禍,確因令嬡而起。她與那林風眠牽扯不清,引來鎮遠侯府的滔天怒火。
玉家上下三百餘口,總不能為她一人的私情陪葬。」
「大長老說得在理!」有人立刻附和。
「正是!那林風眠不過仗著女帝寵愛,沒了女帝,他算什麼?」
「交出林風眠,換玉家平安,天經地義!」
玉長河看著這些曾經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面孔,此刻一個個義正辭嚴、落井下石,只覺得一陣噁心。
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而蒼涼,在大殿中迴蕩。
「好。好一個天經地義。」他緩緩坐下,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當年玉家危難之時,是誰去求的女帝?是我女兒!如今你們倒好,過河拆橋,反手就要把她交出去?」
殿中一時靜默。
就在這時——
「爹!」
一道焦急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大殿正門處,玉嬋兒挽著一位黑衣青年的手臂,兩人並肩而立。
玉嬋兒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淺藍色絲帶,襯得腰肢纖細不堪一握。
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白玉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顯出幾分奔波後的凌亂,卻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風姿。
她的臉頰因為急趕而微微泛紅,額角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胸口輕輕起伏著。
玉長河一眼便看見了女兒。
他神色驟變,猛地起身,失聲道:「嬋兒!誰叫你來的!真是胡鬧,快走!」
他聲音急切,甚至帶著幾分罕見的驚惶。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分一族之長的威嚴?
他太清楚這群族老的嘴臉了,他們連他這個家主都敢架空,又怎會忌憚一個晚輩?
玉嬋兒看著父親那著急的模樣,心中也是一酸。
她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頂天立地的父親,此刻滿臉愁色,仿佛瞬間老了十歲,原本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里,全是無力與疲憊。
她強行穩住聲調,輕聲安慰道:「爹,您別怕!林公子他來了!」
話音落下,全場目光瞬間聚焦在林風眠身上。
只見林風眠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站在那裡面色平靜,不顯山不露水,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威壓悄然瀰漫。
他面容俊朗,劍眉星目,五官深邃而精緻,那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孔漆黑如墨,平靜中卻仿佛藏著深不見底的漩渦,只消對視一眼,便讓人心底發寒。
他的氣息收斂得極好,乍一看,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青年,可越是如此,越讓人不敢小覷。
大殿之內,霎時安靜了片刻。
林風眠!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鳳鳴國中,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是女帝男寵對其青眼有加,不僅將他留在身邊,更賜下大量修煉資源。
不少族老眼中閃爍著考究之色,似乎在衡量這個青年的斤兩。
而坐在玉長河下首的玉長昆,目光卻陰沉至極。他冷冷掃向林風眠,眼底敵意幾乎不加掩飾。
這就是那個林風眠?
玉長昆心中冷笑。
靠女人上位的廢物罷了,如今竟敢自己送上門來。
他上下打量著林風眠,越看越覺得此人不過如此。氣息平平,毫無鋒芒,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高手的氣度。
這樣的人,若沒了女帝庇護,在這修仙界中怕是活不過三天。
不過……女帝對他確實寵愛有加。若是光明正大動了他,女帝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玉長昆心念急轉,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微微側頭,朝自己的心腹使了一個眼色。
那心腹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在玉家做了二十多年管事,最是機靈不過。
他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大殿。
出去之後,他迅速找來一人,壓低聲音道:
「你趕緊去鎮遠侯府,就說我們這裡碰見了林風眠,他在我們這兒自投羅網了,讓老侯爺趕緊過來!」
那人領命,飛快地朝城外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