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賀看著鹿含吼出「真心話」,樂得臉上的肥肉直顫。
他乾脆利落地把那三個空杯子往邊上一掃,拍了拍桌面。
「行,算條漢子!」
陳賀沖陳野揚下巴。
「野子,最後一把火,交給你了。」
鄧潮和鄭楷齊刷刷靠回椅背上,準備看陳野怎麼扒了這隻傻狍子的皮。
陳野把手裡把玩的易拉罐丟進垃圾桶。
他伸手拿了根乾淨的竹籤,在指間繞了兩圈。
視線落在鹿含那張視死如歸的臉上。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陳野這回沒下狠手。
「鹿哥。」
陳野語氣懶散,像在閒聊。
「自己現階段,打算什麼時候談個戀愛?」
這問題輕飄飄砸在桌面上。
沒提四年前,沒提破鏡重圓,就問個尋常的脫單計劃。
鄧潮和陳賀愣住,互相對視,沒明白陳野怎麼突然把刀收了。
鹿含自己也懵了兩秒,繃緊的肩膀垮下來一點。
他搓了把臉,苦笑一聲。
「我倒是想談啊。」鹿含靠著椅背,聲音發澀。
「可是沒有對象啊。」
他把視線從陳野身上移開,完全不受控制地偏轉方向。
側頭直勾勾盯在熱芭身上。
「而且……」
鹿含喉結滾動,咽下那股酸楚。
「我喜歡的,人家現在未必喜歡我。」
這明牌的表態,比任何直接的逼問都管用。
長桌旁的幾個人全都沒接話。
鄧潮憋著笑,誰也沒出聲打斷。
熱芭正低著頭。
兩根手指捏著一張紙巾的邊緣,反反覆覆摺疊。
紙巾都快被她捏碎了,她愣是連個眼神都沒分給鹿含。
就當空氣一樣晾著他。
陳野折斷手裡的竹籤,扔在桌上,結束了這場處刑。
遊戲走到這步,該試探的底線全試探完了。
大家十分默契地沒再把矛頭對準鹿含和熱芭。
陳賀和鄧潮瞎折騰了兩局,雙雙清空血條,象徵性地灌了幾口啤酒。
夜風更涼了些。
李辰他們那一桌玩骰子吹牛,動靜大的像是開趴體。
王組藍那極具穿透力的笑聲一陣接一陣。
這邊五個人沒了玩遊戲的心思,靠在椅子上安靜喝酒。
鹿含連著開了兩罐冰鎮的啤酒,一口氣灌下去大半。
酒精頂上腦門,把那點憋悶全燒成了衝動。
他站起身,走到點唱機前。
手指在屏幕上滑拉了兩下。
陳野抬眼看過去。
幕布上的畫面變暗,熟悉的歌名跳了出來。
《在眼淚落下之前》。
這小子,在景D鎮天台被這首歌唱得當場超度,今天跑來這裡自虐。
鹿含握著麥克風,站在燈底下。
整個人的氣質跟平時那種嘻嘻哈哈的樣子完全脫節。
吉他前奏流淌出來。
他閉上眼,把麥克風抵在唇邊。
「是很難接受。」
「是很難放手。」
「是很難開口說出任何挽留。」
「是我不成熟。」
鹿含的聲音很有辨識度。
清亮里透著點乾淨的質感,此時夾雜著酒精的沙啞。
這幾句詞唱出來,連那邊正在搖骰子的李辰都停了手。
王保強舉著裝滿啤酒的杯子,轉過頭看幕布。
「哎,小鹿唱得有感覺啊。」
李辰把骰盅一扣。
那邊幾個人全安靜下來,湊過來當聽眾。
鹿含根本沒注意周圍的動靜。
「舊情人常問是否,是否。」
「這城市每天那麼多人在擦肩,而誰在你身邊。」
「直到心碎都失手,失守。」
「才承認離開時滿身傷口。」
「求命運高抬貴手,我們都自作自受。」
這歌本來就是情緒炸彈,配上鹿含這種全情投入的悲情嗓。
全場的氣氛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陶哲是個懂音樂的,他在旁邊連連點頭,他能聽出來鹿含唱歌不錯。
baby和幾個工作人員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
在半空中跟著節奏慢慢晃悠。
一片細碎的光斑在夜色里亮起。
第二段副歌開始。
鹿含把麥克風握得極緊,指節骨頂出發白的輪廓。
他不再閉眼。
視線直接鎖定長桌前那個纖瘦的身影。
伴奏里加進了小提琴的弦樂。
「學會對所有遺憾說聲感謝。」
「可是你一直在我心臟中間。」
「那個夏天距離我現在,有多遙遠。」
這個詞一出來,要不是知道是陳野的歌,她還真以為講的是她們倆。
是啊,距離跑男的那個夏天是很遙遠了。
熱芭依然沒有抬頭。
但她拿著杯子的手一直在抖,水面泛起細密的波紋。
「命運它向來不死,不休。」
「傷心人只能半推,半就。」
「年輕的愛人總信奉覆水難收,把懦弱當自由。」
鹿含眼眶全紅了。
四年前那個夏天,他自大又莽撞。
把要強當成了某種叫囂的自由。
「我們早晚要承受,成熟。」
「時間從不是記憶的對手。」
「到老地方敘敘舊,我們誰都別難受。」
「在眼淚落下之前,我們好好聊聊天。」
尾音拉長,帶著不加掩飾的顫抖。
一曲終了。
籃球場上爆發出極其熱烈的掌聲。
「好!」李辰帶頭吼了一嗓子。
陳野坐在陰影里,看著鹿含那副快要喘不上氣的死出,沒說話。
同一首歌,不同的人唱,味兒全變了。
陳野唱這首歌的時候,骨子裡透著那種過來人的釋懷灑脫。
而鹿含剛才這一嗓子。
滿是不甘和求和的卑微。
宋玉琦往陳野這邊蹭了蹭。
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陳野的腰,壓低聲音。
「老公,你倆唱的完全是兩個頻道。」
陳野偏頭,手順勢搭在她後腰上捏了一把。
「怎麼?」陳野笑出聲,「評價評價,誰唱得入耳?」
宋玉琦翻了個白眼,理所當然地開口。
「這還用比嗎?肯定是我老公唱得好聽啊。」
她撇撇嘴,「他那個唱得太苦了,跟吃了黃連似的。」
陳野悶笑兩聲,沒去糾正她這不講道理的護短。
熱芭借著拿紙巾的動作,背過身去。
她飛快地用指肚在眼角抹了一下。
那點紅紅的淚光被她死死壓在眼底。
就在場面快要繃不住往下沉的時候。
導演組的一個場務悄摸摸彎著腰走過來。
他停在陳野背後,輕輕敲了一下椅背。
「野哥。」
場務指了指場地邊緣用黑布搭起來的簡易帳篷。
「王導找你,還有潮哥和賀哥,過去碰個頭。」
陳野挑眉。
老王這老狐狸,大半夜不讓人安生喝酒,絕對沒憋好屁。
他拍了拍宋玉琦的肩膀讓她自己先吃,然後踢了踢旁邊的陳賀。
「走吧,去看看老王又要給咱們上什麼眼藥。」
陳野站起身。
鄧潮放下保溫杯,三人穿過半個籃球場,鑽進那個簡易棚里。
棚里煙霧繚繞。
王正宇手裡捏著根快燒到過濾嘴的煙。
見三人進來,老王掐滅菸頭,臉上堆起極其猥瑣的笑。
「來來來,坐。」老王指著幾個塑料馬扎。
鄧潮滿臉警惕,雙手抱胸站在原地沒動。
「老王,有話直說,少來這套虛的。」
鄧潮眯著眼睛打量他,「又出什麼事了?」
陳賀一屁股坐在馬紮上,連打兩個酒嗝。
「就是,大半夜的,肉都沒消化完。」
陳野靠在支撐棚子的鐵架上,順手從桌上摸了個橘子在手裡拋。
「是不是收視率不夠,想讓我們去跳廣場舞拉贊助?」
王正宇連連擺手。
「你們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種只看數據壓榨你們的無良導演嗎!」
三人送上整齊劃一的白眼。
王正宇乾咳兩聲掩飾尷尬。
「說正事。」
他壓低聲音,一副密謀軍國大事的做派。
「這節目還有幾天就要收官了,你們心裡都有數吧?」
鄧潮點點頭。
「知道啊,之前不是說好了,最後一站弄去西Z,搞個收官大升華嘛,怎麼,那邊批文沒下來?」
王正宇搓了搓手,眼睛發亮。
「不是批文的事。」
他指了指外面的籃球場。
「是剛才小鹿那頓操作,給了我極大的靈感。」
「我臨時決定,換個收官地點。」
王正宇敲了敲桌面。
「咱們不去西Z了,直接改簽。」
「去新J,搞一票大的,你們覺得這想法怎麼樣?」
鄧潮和陳賀聽完,都沒往深處想。
新J和西Z,都是大好河山,無非是吃烤全羊還是喝酥油茶的區別。
「可以啊。」陳賀摳了摳指甲,「聽說那邊的烤肉絕對正宗,我去那必須大幹一場。」
鄧潮也附和。
「我沒意見,改行程就改吧,反正經費你出。」
鐵架旁,陳野停止了拋橘子的動作。
他把橘子握在掌心,冷眼看著王正宇那極力掩飾興奮的表情。
陳野把橘子在桌沿上滾了兩下,嗤笑一聲。
「老王。」
陳野目光銳利,直接扒下這老狐狸的偽裝。
「熱芭的老家,就在新J。」
他身子往前探,直逼王正宇的視線。
「最後一期去新J。」
陳野扯平嘴角,「你別跟我扯什麼大好風光。」
「你這老小子,不會是打算把這終極修羅場,直接搬到人家老丈人家門口,竄的小鹿去提親吧?」
這話一出,簡易棚里瞬間安靜下來。
陳賀嘴裡的酒嗝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正宇被陳野一語道破天機,手一抖,一截菸灰直接掉在褲腿上。
這小子真特麼是長了前後眼!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沒錯,他就是這麼打算的。
不過肯定不是去人家家門口提親,肯定還有別的安排。
剛才在監視器里看鹿含唱歌看熱芭紅眼,他腦子裡的熱點探測雷達差點爆炸。
還有什麼比前頂流追妻追到女方老家大本營更刺激的收官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