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州的夜晚,冷風順著半開的車窗灌進來。
黑色的商務車在市區寬闊的馬路上疾馳。
車內沒放音樂。
陳野雙手扶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副駕駛上,陳賀身軀把座椅塞得滿滿當當。
他偏過頭,盯著陳野看了一會兒。
「老弟。」
「幹嘛?」
陳野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非得跟著來湊什麼熱鬧?我接老丈人,你跟來送人頭啊?」
「我這不是怕你被你那老丈人當場超度了嗎!」
陳賀理直氣壯。
「有我在,最起碼能幫你收個屍。」
他往座椅上靠了靠。
「剛才在書房,老頭老太太給你交底了吧?」陳賀挑了挑眉,「是不是給你什麼好東西了?」
陳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給了。」
「什麼好東西?」陳賀八卦之心燃起,「老兩口手裡可有不少好貨。」
「魔都。」
陳野看了一眼後視鏡。
「湯臣一品,四百多平的大平層。」
車廂里瞬間死寂。
陳賀那張嘴張得老大,足夠塞進一整顆蘋果。
「我去……」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這老兩口也是下血本了!直接給你甩大平層了?」
陳賀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沒再說話。
陳野以為這胖子是吃醋了。
畢竟這套房子的價值擺在那,隨便拿出來都是普通人幾輩子賺不到的錢,這老兩口寵侄子比寵親兒子還狠。
「怎麼?心裡不平衡了?」陳野調侃,「不平衡你回家找姑媽哭去。」
「扯淡。」陳賀翻了個白眼。
他盯著車窗外飛退的街景,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老弟,合同我讓人準備好了。」陳賀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陳野愣了一下。
剛好前面是個紅燈,陳野踩下剎車,轉頭不解地看著他。
「什麼合同?」
這胖子的思維跳躍得堪比外星人,剛才還在吃醋,怎麼突然跳台到合同上了?
陳賀看著陳野的眼睛,臉上的嬉皮笑臉徹底收了起來。
「從我泰陽傳媒的名下,我手裡個人的股份。」
陳賀語速放慢。
「分出百分之十,給你。」
綠燈亮了。
陳野沒踩油門。
陳野像是沒聽見一樣,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
他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陳賀。
「你特麼腦子進水了?」陳野直接罵出了聲,「你知道你那百分之十值多少錢嗎!」
泰陽傳媒啊!
就連現在如日中天的斗音,當初注資泰陽的時候,也沒拿到多少股份。
陳賀手裡個人的股份分出百分之十,這算下來,絕對是幾個億的天價!
這胖子就這麼輕飄飄地送了?!
「開你的車!」
陳野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大晚上的接連被暴擊,心臟有點受不了。
先是姑媽甩了個湯臣一品,現在陳賀又甩了幾個億的股份,這家人都是搞批發的嗎!動不動就幾億起步?
「老弟,你聽我說。」
陳賀嘆了口氣,語氣透著一股少有的認真。
「你我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當年你哥我進娛樂圈混出了點名堂,本來以為等你長大了,你要是想進這行,我能給你保駕護航,讓你少走點彎路。」
陳賀自嘲地笑了笑。
「結果呢?你小子自己是個妖孽。」
「剛出道的時候,就開始瘋狂進攻音樂圈。」
「之前那幫人都怎麼說?」陳賀看著陳野,「說你是除了周杰侖他們那四個怪物之外的第五位天王!」
陳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你說你現在混得這麼牛,我這當哥的,還能幫你什麼?」
「你這眼看著就要求婚了,人生大事。」
陳賀咧嘴一笑。
「哥也沒什麼好送你的,直接給錢又太俗。」
「就給你點股份吧。以後不管你在圈裡怎麼折騰,泰陽傳媒永遠是你的後盾。」
陳野緊緊握著方向盤。
指關節都泛白了。
這死胖子平時看起來沒心沒肺,關鍵時刻居然能掏心肺腑到這種地步。
百分之十的股份,這是把底褲都給扒下來送人了。
陳野搖了搖頭。
「算了吧。」
「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泰陽的股份你自己留著下崽去吧。」
陳野語氣恢復了那種吊兒郎當的調調。
「怎麼?」陳賀不樂意了,「你看不起你哥?」
「你看我是缺那幾個億的人嗎?」陳野嗤笑,「你只要把明天晚上在江邊那些大樓投屏的錢給我結清了,就算是最大的賀禮了。」
「一碼歸一碼!」陳賀急了。
正好前面的紅燈又亮了。
陳野轉過頭,看著陳賀。
「聽著。」
陳野收起笑容,極其認真。
「泰陽的股份現在很值錢,你雖然平時在公司不管具體業務,但你要是把這百分之十的股份剝離給我,你在董事會說話的力度絕對會打折扣。」
陳野拍了拍陳賀的肩膀。
「這是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沒必要為了我讓步。」
「再說。」陳野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咱們不是說好了,要新開個雨夜眾星,這可是咱們自己當資本的盤子,你那些股份真用不著。」
陳賀看著陳野堅定的眼神。
這小子打小脾氣就倔。
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幾億的股份,是送不出去了。
「那行吧。」
陳賀也不矯情了,摸了摸下巴。
「既然你不要老公司,那咱們就說新公司。」陳賀挑眉,「新開的雨夜眾星,我個人再追加注資兩千萬!」
陳賀豪氣干雲地一揮手。
「另外,前期新公司要是缺人手跑通告,泰陽傳媒旗下的藝人,你隨便用!只要不出人命,隨便你怎麼使喚!」
陳野樂了。
這才是好兄弟的正確打開方式。
「成交。」
陳野笑著點頭。
「這事就這麼定了,兩千萬打底,外加白嫖你手下的打工人,等咱們辦完事回魔都,把這事跟老鄧他們幾個通個氣就行了。」
「沒問題!」陳賀一拍大腿,「這波絕對干翻內娛!」
車廂里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兩人一路插科打諢,車子平穩地駛向目的地。
九點鐘整。
商務車穩穩地滑入了L州機場的地下車庫。
停在了離接機口最近的VIP停車位上。
陳野熄火。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剛剛好,估計老丈人那班飛機這會兒已經出溜到航站樓了。
陳野靠向椅背,轉頭看向副駕駛上的陳賀。
「下去?」
陳野問。
「對了,黃雷老師應該也是這班飛機,跟老丈人前後腳,你既然非要跟來,那就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吧。」
「那必須的!」陳賀梗著脖子。
雖然剛才嘴上硬,但這會兒真到了機場,陳賀也有點發憷。
「我是你親哥!接你未來岳父岳母,我能縮在車上裝死嗎?」
陳賀強撐著氣場。
「快走快走,趕緊下去接人!這要是去晚了,讓人家老丈人挑出毛病來,回去老太太能拿掃帚把我的臉抽成二維碼!」
說著,陳賀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寬大口罩。
陳賀把口罩嚴嚴實實地扣在臉上,全副武裝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陳野看著這胖子的慫樣,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慫得理直氣壯,也就陳賀能幹得出來。
陳野也順手抓起個黑色口罩戴上,打開車門下車。
兩人順著VIP通道,快步走到了一樓的接機大廳。
剛走到出口處,自動感應的玻璃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第一眼,陳野就看到了那個極其扎眼的組合。
宋爸推著行李車,那張臉繃得比鍋底還黑。
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女婿拿命來」的恐怖氣場。
旁邊,宋媽則是滿臉急切,東張西望,顯然是在找陳野的身影。
陳野喉結滾動了一下。
完犢子。
這老丈人的殺氣,隔著十米遠都能颳得人臉疼。
「叔叔!阿姨!」
陳野硬著頭皮,立刻摘下口罩。
掛上最無害、最燦爛、最陽光的晚輩笑容。
他隔著接機口的欄杆,大聲打了個招呼。
宋爸聽到聲音,目光瞬間鎖定陳野。
那眼神,絕了。
就像是看著一頭剛剛把自家頂級大白菜拱爛了的野豬。
冷漠,嫌棄,防備,還帶著點咬牙切齒。
宋爸冷哼了一聲,根本沒給陳野好臉色,直接別過臉去,全當沒看見。
陳野心裡苦笑。
這待遇,也是沒誰了。
倒是一旁的宋媽,一看見陳野,那眼睛瞬間就亮了。
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心生歡喜。
「哎喲!小野啊!」
宋媽立刻甩下宋爸,快步走到欄杆前,笑容滿面地看著陳野。
「大半夜的,還讓你來接我們,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
宋爸宋媽也從欄杆走了出來。
陳野趕緊幫忙把宋爸手裡的行李車接了過來。
「阿姨您和叔叔大老遠飛過來,那才叫辛苦!咱們趕緊上車。」
就在這時,接機口後面又走出來一個人。
戴著黑墨鏡,挺著個肚子,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正是坐同一班飛機來的老狐狸黃雷。
「黃老師!」陳賀眼尖,立刻揮手。
陳野也趕緊騰出一隻手打招呼:「黃老師,這兒呢!」
黃雷笑眯眯地走了過來。
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了陳野旁邊的宋爸宋媽身上。
他愣住了。
這不是剛才在飛機頭等艙里,那個盯著自己看了半天,一臉苦大仇深的「狂熱大叔粉」嗎?
怎麼跟陳野湊一塊了?
「哎?這位是?」黃雷有點懵逼,指了指宋爸。
陳野趕緊介紹:「黃老師,這是玉琦的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這位是黃雷老師。」
臥槽!
黃雷心裡瘋狂臥槽。
這就尷尬了。
在飛機上,他還以為這是自己的粉絲,還非常自作多情地沖人家來了一個和藹可親的微笑!
結果是老丈人來視察工作了啊!
黃雷不愧是老狐狸,臉皮厚度堪比城牆。
驚訝僅僅維持了不到零點一秒,立刻換上了一副極其熱情的笑容。
「哎呀!原來是宋先生和宋太太啊!」
黃雷主動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宋爸的手,瘋狂搖晃。
「久仰久仰!這趟真是有緣,咱們還坐了同一班飛機!」
宋爸被黃雷這一通操作搞得有點懵。
但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黃老師,您好。」
宋爸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
「剛才在飛機上失禮了。」
「哪裡的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黃雷打著哈哈。
「叔叔阿姨,黃老師,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容易被人認出來·。」陳野見縫插針地安排,「咱們先去車上吧?姑媽姑父他們都在別墅里等著給您接風呢。」
「行行行,走吧。」宋媽連連點頭。
宋爸沒說話,冷著臉「嗯」了一聲。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向停在VIP車位的商務車。
走到車門前。
陳野剛拉開側滑門準備讓宋爸宋媽上車。
黃雷一把拉住車門。
「那什麼,宋先生,宋太太,您二位坐中間這排寬敞的!」
黃雷笑呵呵地指了指後面。
「我去坐最後一排,我這人就喜歡縮在後面,舒坦!」
說著,黃雷完全不給別人反駁的機會,極其靈活地鑽進了車廂最後排。
吃瓜歸吃瓜,老狐狸絕不讓自己處於暴風眼中心。
陳賀也極其絲滑地拉開副駕駛的門,迅速鑽了進去,一屁股坐實。
宋爸和宋媽彎腰坐進了中間兩個最寬敞的座椅。
陳野把行李塞進後備箱,坐上主駕駛,系好安全帶。
他轉過頭,看著後視鏡里宋爸那張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叔叔阿姨,您們來的時候吃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