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長安書坊大量上架《西遊記》新刊,推出平價紙,京城舊紙商紛紛關門倒閉之後,這件因紙而起,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件,似乎已經結束了。
紙商們大都破產,而罪魁禍首的翰林院掌院學士竇文煥,除了聲名掃地,受百姓幾句唾罵之外,卻什麼損失都沒有。
他的身份尊崇,位列內閣,除了陛下,沒有人能動得了他。
時間風平浪靜了數日,似乎此次事件已經徹底翻篇。
這一日,清晨。
一眾朝臣照例在承天門外整齊列隊,等待上朝。
就在這時,十幾道人影,從遠處緩緩走來。
他們手中拉著巨大的橫幅,橫幅之上用紅字寫著一行大字——翰林院掌院竇文煥,坑害百姓,還我血汗錢!
白布紅字,刺眼奪目,給人的衝擊十足。
這些人拉著橫幅的同時,還在聲淚俱下地控訴,可謂是哭聲震天,字字泣血。
「內閣竇大學士,還我們血汗錢!」
「竇文煥以內閣閣臣的身份,要求我們全城紙商囤積紙張材料,阻撓狀元郎學政改革,害我們傾家蕩產!」
「求陛下為草民做主!」
……
百官上朝,必經承天門。
此時距離早朝開始還有一刻鐘,京城所有五品以上高官,幾乎都在這裡等待。
這一幕,哪怕是見多識廣的朝中大員,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拉橫幅當眾控訴內閣重臣,他們上了幾十年朝,這種場面,還是第一次見。
人群之中,一些御史見此,眉頭已經蹙了起來,目光紛紛望向翰林院隊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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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文煥站在那裡,臉色鐵青,身體也因為氣憤而微微顫抖。
這一刻,比起陳長安,他更恨這些商賈!
百姓們唾罵他,至少是在背後。
但這些紙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他顏面掃地,待到早朝結束,他定要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宮門之前,不得喧譁!」
宮門口的禁衛們見此,紛紛上前,將這些哭訴的紙商控制。
不管他們經歷了什麼,也不管什麼原因,都不是他們在早朝隊伍之前大鬧的理由。
見到禁衛到來,這些紙商倒也識相,很快就閉上了嘴,被禁衛們帶走。
承天門前,又恢復了安靜。
不過,朝臣們心中非常清楚,這件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早朝之前鬧出了這麼大的陣仗,這些御史們,是不會當做沒有看見的。
果然,雖然早朝的時候,御史台官員並沒有什麼動靜。
但下朝之後,御史大夫便率領兩名御史中丞,直奔御書房而去。
一刻鐘後,陛下就傳下旨意,召開內閣議事。
除了日常在家養病的太傅之外,內閣成員中,只有翰林院掌院學士竇文煥沒有得到傳召。
這其中的意味,已經不言而明了。
幾乎所有的官員,都無心辦差,靜靜地等待著御書房內閣議事的結果。
翰林院,掌院衙房之內。
聽聞陛下召開內閣會議,竇文煥匆匆地整理了一番衣袍,等待傳召。
然而,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都沒有宦官來翰林院傳召。
這讓他的心,逐漸開始沉了下去。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背直衝頭頂。
不對!
內閣會議,需要全體內閣成員出席,卻沒有人來翰林院傳召他,這絕對不是大意疏忽。
除非,這場會議,是衝著他來的!
一股強烈的不妙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忽然覺得口乾舌燥,想要端起茶杯喝一口,手臂卻抖得厲害,根本端不起茶杯……
此時,御書房內,氣氛一片肅穆。
大寧皇帝端坐龍椅,神色平靜,雖然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但在場的九位閣臣心知肚明,陛下的怒火,已經壓制不住了。
就在剛才,御史大夫和兩名御史中丞,接連出列,羅列竇文煥數樁罪名。
其一,私結商賈,操縱商事,慫恿紙商囤積貨物,哄抬紙價,擾亂民生秩序。
其二,攜私報復,以閣臣身份,介入民間紛爭,刻意打壓國家功臣。
其三,頑固守舊,阻撓學政革新,禁錮文脈,阻礙大寧百年文運。
其四,身居內閣輔政大臣之位,不思濟世為公,私心甚重,黨同伐異,敗壞朝廷風氣,損耗內閣公信……
樁樁件件,證據分明。
前兩條倒也罷了,只能算是小過,但後兩條,可是犯了大忌諱。
去年朝廷遭到燕國屢次挑釁,陛下一心推動學政改革,早就有言在先,無論是誰,但凡干阻撓改革者,定不輕饒。
至於第四條,雖然沒有實罪,但用詞極其嚴厲,黨同伐異,敗壞朝廷風氣,損耗內閣公信……
這是奔著拿下他的內閣之位去的。
不知過了多久,大寧皇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沉聲道:「朕早就有言在先,學政改革,乃是大寧國策,利在萬民,功在千秋,但凡有人敢蓄意阻撓,朕定不輕饒!」
說到後半句,他的聲音陡然重了幾分。
在場所有閣臣盡數垂首,無人敢與之對視。
大寧皇帝從御案後走出來,沉聲道:「陳長安身為六品的翰林修撰,改良造紙術,使得紙價變為原先的一成,並且將之捐獻給朝廷,只為了天下人有書可讀,有紙可用,這是何等的心胸?」
他的目光,落在竇文煥空出來的站位,聲音又嚴厲了幾分,淡淡道:「可竇文煥呢,身居內閣高位,不思政為公,反倒故步自封,阻撓新政,玩弄權術,禍亂市井,他辜負了朝廷的信任,也辜負了朕的信任!」
他目光冷冽,繼續說道:「翰林院乃天下清流之首,文脈之源,不能讓私心弄權、敗壞朝堂風氣之人執掌,今免去竇文煥內閣閣臣,翰林院掌院之位,貶為太僕寺少卿,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又安靜了幾分。
太僕寺雖然是九寺之一,但卻是九寺中最沒有存在感的幾個,掌管車馬,畜牧等雜務,遠離朝堂中樞,讓身為內閣閣臣,翰林院掌院的竇文煥去太僕寺養馬,這和后妃被打入冷宮沒有什麼區別……
這不僅僅是貶官降職,更是直接剝離了他的清流身份,是對一個文臣最嚴重的懲罰……
大寧皇帝看向眾人,問道:「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殿內一片安靜,就連趙秉,都沒有為竇文煥說一句話。
這件事情鬧得太大,竇文煥已經激起了民怨,滿朝文武宮門前親眼所見,更重要的是,陳長安無私捐獻造紙之術,竇文煥卻自私自利,一己私怨,不惜損害民生……
兩相對比明顯,誰也不能為他辯駁些什麼。
看著沉默的眾人,大寧皇帝點了點頭,說道:「既然沒有人反對,那就即刻擬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