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糾察隊的辦公樓不大。
上下三層。
一樓是值班室、器材室和車輛調度室，二樓是辦公室、資料室和會議室，三樓則是宿舍和學習室。
平日裡，這棟樓在師部營區算得上最讓人緊張的地方之一。
普通士兵從門口經過，會下意識檢查帽檐正不正、風紀扣有沒有系好。
機關幹部看到門口停著糾察車，也會本能地摸一摸口袋，確認手機、證件和車鑰匙都在規定位置。
師糾察隊的人走出去，那叫一個腰杆筆直、目不斜視。
別說普通士官。
就是一些營連幹部碰到他們例行檢查，也得客客氣氣配合。
可今天，情況似乎有點不一樣。
一名正在值班室整理巡邏記錄的糾察員，最先聽見外面的腳步聲。
人數不少。
步伐也不怎麼整齊。
最前面三個人腳步僵硬，中間兩個人步幅小得奇怪，後面還跟著一大群教導隊幹部。
他疑惑地抬起頭，透過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我去！」
「怎麼了？」旁邊一名正在喝水的糾察員問道。
窗邊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樓外。
喝水的糾察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噗！
剛喝進嘴裡的半口水，直接噴在了玻璃上。
「三……三軍糾察？」
這一嗓子喊出來，整個一樓瞬間炸了。
值班室里幾個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器材室里正在清點裝備的兩名糾察員也探出腦袋。
走廊盡頭，一名剛準備去廁所的士官，腳步硬生生拐了個彎，先衝到牆邊的儀容鏡前扶正帽檐。
還有一個正在繫鞋帶的糾察員，聽見「三軍糾察」四個字，鞋帶都顧不上系了，蹭的一下站起來。
結果右腳踩住左腳鞋帶。
剛邁出一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誰來了？」
「哪一級的？」
「怎麼一點通知都沒有？」
「是不是臨時檢查？」
「趕緊看一下值班表！」
「器材室門關好沒有？」
「執法記錄儀都充電了嗎？」
「昨天的巡邏視頻上傳了沒有？」
原本安安靜靜的辦公樓，眨眼間亂成了一鍋粥。
剛才還坐著喝茶的，茶杯一推，立刻站軍姿。
剛才帽子放在桌上的，抓起來就往腦袋上扣。
有個人扣得太急，帽子前後戴反了都沒察覺，還站得筆直，一臉嚴肅地問別人自己軍容怎麼樣。
旁邊人盯著他腦後那枚正對前方的帽徽，沉默了兩秒。
「很有創新精神。」
「什麼意思？」
「帽子反了！」
那人臉色一變，趕緊重新調整。
糾察隊的人平時最喜歡檢查別人軍容風紀。
可當真正負責檢查糾察的三軍糾察出現在門口時，他們才發現——
原來被檢查的感覺，這麼刺激！
很快，更多人看清了外面的隊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志強、孫明、李維。
三個人都是師糾察隊的熟面孔。
可今天，他們仨走路的姿勢很不對勁。
肩膀緊繃。
腦袋微低。
額頭冒汗。
那模樣不像完成任務帶人回來，更像出去抓老鼠，結果領回來兩隻老虎。
三人身後，是兩個戴銀色頭盔、穿三軍糾察制服的人。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
走路步幅雖然小得離譜，但腰背筆直，神情平靜，身上的制式裝備十分齊全。
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拿著執法記錄本，胸前設備正在工作。
再往後，則是教導隊大隊長秦剛、一中隊隊長劉振，以及韓松、杜宏、宋一舟、何勇等人。
這陣容看得師糾察隊眾人頭皮發麻。
「什麼情況？」
「三軍糾察怎麼跟教導隊的人一起來了？」
「趙班長他們三個不是去教導隊叫人嗎？」
「難道剛好碰上檢查組？」
「不會吧？」
「這麼巧？」
一名認識趙志強的糾察員趴在窗口，壓低聲音道：「你們看趙班長那臉色。」
「他出去的時候臉還紅潤著。」
「現在白得跟在麵粉里滾了一圈似的。」
「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
有人忽然注意到了吳漢峰。
「中間那個三軍糾察，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我也覺得眼熟。」
「昨天衛生隊送來的傷員名單里，是不是有這麼個人？」
「吳……吳什麼來著？」
「吳漢峰！」
「對，就是吳漢峰！」
走廊里頓時安靜。
幾名糾察員面面相覷。
昨天那場荒唐至極的追逐，早就傳到了糾察隊。
一個叫吳漢峰的教導隊學員，帶著幾十公斤負重跑出操場。
秦剛、劉振帶人追。
師糾察三個人途中攔截。
最後學員暈了，大隊長、中隊長也暈了。
八個人集體入住衛生隊。
現在——
那個應該穿著學員作訓服、躺在衛生隊休息的吳漢峰，居然穿著三軍糾察制服，朝他們糾察隊走來了？
「不會吧……」
「吳漢峰是三軍糾察？」
「那趙班長他們昨天追的是……」
「別說了。」
「我後背有點涼。」
與此同時。
二樓隊長辦公室。
劉波已經聽見了樓下的動靜。
他皺了皺眉，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按照路程推算，趙志強三人也該回來了。
不過外面為什麼這麼亂？
不就是帶幾個教導隊的人回來說明情況嗎？
至於一個個大呼小叫？
還有沒有點糾察隊的樣子？
劉波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
左邊是昨天的巡邏記錄。
右邊是相關規定。
中間還放著幾張空白檢查紙。
他的計劃很簡單。
先把事情經過問清楚。
吳漢峰當眾辱罵、挑釁師糾察，態度要是端正，就寫五千字檢查。
態度要是不端正——
那就先讓他把態度端正了，再寫五千字檢查。
至於秦剛、劉振等人，畢竟是教導隊幹部。
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
但昨天拒絕配合糾察、強行衝過攔截區域，同樣得有一個正式說明。
規矩就是規矩。
不管是誰，都不能無視師糾察隊的正常執勤。
想到這裡，劉波站起身。
他背著手走出辦公室，臉色嚴肅，步伐沉穩。
剛來到二樓走廊，就看見趙志強三人已經帶著人走進辦公樓。
劉波清了清嗓子。
「秦大隊，劉隊長。」
他一邊下樓，一邊板著臉道：「事情經過我大概已經了解了。」
「昨天情況雖然特殊，但糾察正常詢問，你們不該拒絕配合。」
「尤其是有人在現場言語辱罵、挑釁糾察。」
「影響很不好。」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一樓大廳。
秦剛、劉振等人全都站在那裡。
劉波先沖秦剛點了點頭。
然後看向劉振。
再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在了吳漢峰和趙一航身上。
聲音戛然而止。
臉上的嚴肅表情，也在這一瞬間僵住了。
銀色頭盔。
黑色執勤服。
三軍糾察臂章。
執法設備。
制式證件夾。
一樣不少。
劉波眨了眨眼。
似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他又看了一遍。
還是三軍糾察。
而且其中一個人的臉，他認識。
雖然以前沒見過真人，但昨天的情況報告上，貼著吳漢峰的基本資料和照片。
就是這張臉！
劉波的瞳孔一點一點放大。
剛才背在身後的雙手，也不自覺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