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嬤嬤描述的場景令人心驚。
沈嘉玉心口跳得快了些,她有預感,或許此事就是理清一切的關鍵。
「那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孟嬤嬤先是說了這樣一句,「慧妃娘娘的入宮,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聞言,沈嘉玉眼神一凜,打起十二分精神,專注聆聽。
孟嬤嬤娓娓道來,
「陛下自登基後,因後宮妃嬪皆無子的原因,於昭啟元年,在太后娘娘操持下,選了一批秀女入宮。
這批秀女,這麼多年,也只爬上了兩個高位,一位是祝貴嬪,另一位是尚在行宮休養的陸昭媛。
兩位娘娘在惜年時,也頗受陛下寵愛。可惜,福源淺薄,俱都無子。
反而是彼時籍籍無名的蘭妃娘娘,驟然有孕。
蘭妃娘娘算是宮中的老人了,她自王府起,就侍候陛下,但恩寵一直平平,只是個尋常侍妾罷了。
陛下登基,她也只被封了婕妤,在宮中一直不起眼。
卻不想竟一朝有孕,得了天大的福氣。
蘭妃娘娘十月臨產,生下了一個大殿下。
大殿下雖然不是嫡子,但卻是長子,自是另有一份尊貴。
蘭妃娘娘也因此母憑子貴,一路升至妃位。
彼時後宮之中,蘭妃有子,麗妃有權,一直無子的皇后娘娘便坐不住了。
皇后娘娘也曾扶持過幾個妃嬪侍寢,想要她們誕下子嗣,撫養在自己膝下,可竟無一人懷孕。
宮裡妃嬪沒了指望,又不選秀,皇后娘娘將目光放在了宮外——洛府之中,她還有好幾個姐妹。
但挑挑選選,只得一個慧妃娘娘。
皇后娘娘以想念姐妹名義,將慧妃娘娘接進宮裡小住。
宮中妃嬪皆心知肚明,這皇后娘娘打的什麼主意,無非是想借腹生子罷了。
可彼時陛下,倒像是不知道似的。
皇后娘娘數次將慧妃帶到御前,陛下無動於衷,並無寵幸之意。
就在六宮以為,皇后娘娘的如意算盤要落空時,發生了一件事。
在不久後的一場宮宴上,陛下醉酒,寵幸了慧妃娘娘。」
聽到這裡,沈嘉玉立刻反應過來。
這次帝王醉酒一事,定然沒這麼簡單,不然御前怎會大換血,死了這麼多人。
那只能說明,有人在酒里動了手腳。至於是誰,答案呼之欲出。
沈嘉玉定定看向孟嬤嬤。
孟嬤嬤卻搖搖頭:「一切只是猜想而已,並無實質證據。這件事做得乾脆利落,沒有留下任何把柄。好似,當真只是一場意外罷了。」
孟嬤嬤隨後又說了些御前動盪和六宮震驚的事。
沈嘉玉只聽著,心神卻沉浸在剛才那一番話里。
原來,洛皇后所為,竟不止先前阮氏小產,還有如今這局,她竟敢在御前動手。
這才是帝王為她親設的棋局的真相。
沈嘉玉徹底明白了過來。
等孟嬤嬤走後,她在心中一一梳理著所有事情。
昔年,洛皇后為借腹生子,將娘家姐妹接入宮中,陛下未允,她便膽大包天,設計了那場醉酒之事。
沒有查到證據,但帝王接下來的所作所為,幾乎比殺了皇后還讓她心痛難堪。
他故意抬高慧妃地位,又讓其親養二皇子,目的就是為了誅洛皇后的心。
他讓洛皇后看著慧妃風光上位,看著慧妃如日中天,看著這個她親手接進宮的姐妹,成為壓制她的利刃,叫她悔不當初,日夜難眠。
這算得上心神的雙重折磨了。
他在「凌遲」洛皇后。
故而在洛皇后預謀此局後,帝王毫不猶豫,借勢發難,將早就厭棄的洛皇后幽禁宮中。
沈嘉玉抬起手,拿起筆,蘸了些許硃砂,在「陛下」兩字上重新畫了一個圈。
她相望許久,低聲嘆道:「陛下,您還真是睚眥必報,對髮妻也不例外,嘖嘖嘖,怎的這般寡情?」
那試問,如此冷心寡情的帝王,對她動心了嗎?
沈嘉玉覺得,現如今帝王對她的感情,還稱不上喜歡。
但其他的是有的。
比如溢出來的掌控欲、占有欲和兩三分的在意寵溺。
這些都有跡可循。
還有,沈嘉玉覺得,在帝王心中,她是不一樣的。
和旁的後宮妃嬪相比,哪怕是洛皇后,都不一樣。
甚至說,她算是帝王心裡的「自己人」。
沈嘉玉抬手,輕輕拂過紙上朱色,呢喃問道,「陛下如此寡情,什麼時候阿玉會成為那個例外呢?」
她更期待了。
馴服這樣一個疏冷到極致的帝王,會是什麼滋味?
*
夜色漸深。
銜春宮。
蘭妃穿一襲天水藍的衣裙,溫柔婉約,此時她正從偏殿教導大皇子寫字。
她的貼身宮女晚漁悄然進來,附耳輕言一番。
蘭妃聞言,從書案後起身,走到一旁壓低了聲音,「當作一切沒有發生的模樣,等過些時日,找個由頭,把這些人調出咱們宮裡。」
她口裡的「這些人」,是指洛皇后和帝王在她宮中安插的眼線。
自始至終,她都知道自己宮裡的動靜,但她沒有聲張戳破,而是任由這些人行動。
為何要自己動手呢?
自有人替她解決。
她置身事外,清清白白,什麼都不做,坐享其成不好嗎?
一部分宮權還不是到了她手裡?
晚漁輕輕頷首:「奴婢知道了。」
蘭妃漫不經心「嗯」了一聲,重新走到長案後邊,一筆一畫教大皇子寫字。
大皇子神情認真,眼中含著光芒,「母妃,你寫得真好,兒臣會好好練成這樣的。」
他這般口齒伶俐的模樣,與前些日子,宮宴上那個怯懦不安的孩子全然不同。
蘭妃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語重心長道:「你得比母妃更優秀,咱們母子才有出頭之日。不過在此之前……」
蘭妃靜靜看著案上的四個大字,「湛兒,你可懂?」
大皇子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書案上的字,他語氣是不符合同齡人的冷靜,「勢弱須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