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啟十年十月初六。
朝霞如錦,風涼氣肅。
宮中自景合門起,至承乾門,重重朱門盡數大開。
前頭開路的是禁軍鐵騎,旌旗漫捲,肅殺威嚴。
帝王聖駕自內宮而出,後宮女眷的車駕緊隨其後。
後頭亦有侍衛隨行。
整個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里,煞是壯觀。
行宮於京郊數百里之外,需五日路程才能抵達。
不過一路都有皇家別院,可供歇息過夜。
出了京都以後,道路便不太好走了,不再是那種平坦寬闊的青石板路,只是尋常官道,頗為顛簸。
宮中妃嬪哪裡吃過這樣的苦,坐一天馬車下來,一臉倦容,叫苦不迭。
沈嘉玉精神倒是極佳。
北原那裡,道路比這更崎嶇難行,這麼多年,她都習慣了,如今這點算不得什麼。
白日趕路時,除去陪伴照顧沈太后的時間,她甚至有閒心欣賞沿途風光,看看閒書雜談消磨時間。
中途,她上了一趟御駕,尋常車駕里的顛簸搖晃幾乎感覺不到。
沈嘉玉大為震驚。
於是賴下不走了,一直黏在裴硯身邊。
及至十月十一,終於到了行宮。
宮室早就分配好了。
在引路太監帶領下,沈嘉玉入住瞭望月樓。
這一處奢華大氣,最重要的樓高三層,站在樓上,視野開闊,整個行宮景色一覽無餘。
而且望月樓離帝王所居的紫宸殿很近。
沈嘉玉對此很滿意,帶著人在此處安頓下來。
她和紅菱綠萼光是整理箱籠,放置衣物,就忙了大半天。
其他人也沒閒著,趙秉忠帶著小太監在外頭重新清掃了一遍。
而孟嬤嬤則是給分配而來的粗使宮女們訓話,讓她們安分守己,好好做事。
沈嘉玉這裡還是那些個規矩,只有紅菱綠萼她們兩個大宮女能進內寢,其餘人不得擅入。
至於樓內灑掃,則是桃夭她們的活。
小太監們和新分配來的粗使宮女們,只准在外頭做事。
安置妥當後,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沈嘉玉用了膳,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眾宮妃齊聚在麗妃的凝芳台。
麗妃坐在首位,端起茶盞,不緊不慢抿了一口,而後說:「各位妹妹們,可安置好了?若有不足之處,儘管同本宮說,本宮好讓她們整改。」
經過一夜休整,眾妃氣色明顯好了些,聞言便有宮妃道,「多謝麗妃娘娘關懷,嬪妾們一切都好。」
麗妃含笑頷首:「如此就好。」
提過這一茬,又有宮妃感慨:「這行宮地界當真是大,光是園子就有好幾個。嬪妾所居之處,後頭便是梅園。等過些日子,梅花開了,還不知道有多美呢。」
其他人紛紛附和這話,
「嬪妾住的宮室旁邊,便是荷池,此時竟也盛開,聽說行宮多溫泉,這荷池便引了溫水過來,所以還盛開在此季,當真是奇觀。」
「還有嬪妾住的地方,旁邊就是湖心島,四面環水,島上亭台樓閣,花木扶疏,好不雅致。」
沈嘉玉昨日在望月樓三樓看過。
她住的宮室旁邊是一園早山茶。
茶花嫣紅小巧,正開得爛漫,一眼望去,層層簇簇,蔚為壯觀。
等有空,她帶著凜霜進去玩一會。
眾妃正熱鬧討論著,忽而蘭妃說了一句:「行宮景色雖好,只是有些苦了沒有輦轎的妹妹們,宮室分散在各處,請安不便。」
聽見這話,麗妃柳葉眉一挑:「今日喊你們過來,便是想說這一事的。本宮想著,行宮地域頗廣,各位沒有轎輦的妹妹們來請安也諸多不便,不如便免掉吧。慧妃,宸妃,你們覺得如何?」
她將目光落在殿內兩人身上。
慧妃看了沈嘉玉一眼,見她垂眸不語,便開口說:「麗妃娘娘為眾多妹妹考慮周全,自然是好事。只是晨昏定省,本是宮中規矩,而且也是個增進姐妹們感情的機會。一下免去,未免不妥,不如想一個折中之法。」
麗妃思慮了片刻,而後說:「那便每逢一旬,諸位妹妹們來請安一次。正好每月三旬,凝芳台、忘憂閣、望月樓輪著來。」
這回慧妃沒再說話,顯然認同了這個折中之法。
麗妃又笑問道:「宸妃妹妹,你覺得如何?」
不用每日起這麼早,也不用看她們「姐妹情深」,沈嘉玉樂得如此。
如此,這請安一事便這麼定下了。
又略坐了一會,眾妃各自散去。
沈嘉玉一回到望月樓,便看見一道熟悉身影。
她小臉綻開笑容,迎了上去,「陛下來啦?」
裴硯牽著人進了樓裡面,打量了幾眼,同她在軟榻上坐下,「朕來瞧瞧你,住得可還習慣?」
沈嘉玉並不好好坐著,貼著他不放:「還可以。」
裴晏淡淡應了一聲,又說:「若是有不合適的,儘管讓她們換便是。」
沈嘉玉蹭蹭他:「臣妾知道,如今臣妾可是陛下所封的二品宸妃了。有什麼委屈,自然會拿出宸妃的該有氣勢。」
裴硯眉骨微揚:「這麼威風?」
沈嘉玉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威風,阿玉可憐著呢。」
她癟著嘴,垂著頭,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裴硯甚少見她這模樣,心頭微動,「怎麼這樣?」
沈嘉玉就抱緊他的脖頸,聲音悶悶的:「接下來,陛下是不是要忙了?」
這幾天行路耽擱積壓的奏章,肯定要處理的。
還有京都即將落下的這場大雪,各項應對處理措施和方案,都得他來定奪。
在行路時,沈嘉玉還聽說他說,過些天還要出行宮祭天祈福,得去好幾日。
這一忙,兩人估計得有半個多月見不上面。
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沮喪,裴硯嘆息一聲,聲線緩了幾分,「朕一忙完,就宣召你好不好?」
沈嘉玉仰著臉看他,認真道:「臣妾必須是第一個!」
裴硯喉結滾動,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音:「好。」
沈嘉玉吸吸鼻子,用力抱住他的腰身。
*
接下來的時日,沈嘉玉過得很有規律。
每天去沈太后那裡一趟,回宮後便帶著凜霜在各處遊玩,茶花園、錦鯉池、湖心島都去了。
凜霜骨架又大了些,跟尋常犬類差不多體型了,有了地方撒歡,它每日興沖沖的,精力十足。
這期間,遇到過六宮妃嬪,初次見了它,無一例外都嚇了一大跳。
膽子小的,行過禮後,匆匆離去。
膽子大的,想要上前一摸。
不過凜霜有脾性,不讓生人觸碰,故而只能作罷。
直至這一日晨時,沈嘉玉剛梳洗好,還未來得及用膳。
就聽得稟告,麗妃領著眾妃往望月樓來了。
今日並非請安的日子。
沈嘉玉站在窗前,往樓下瞧了瞧。
六宮妃嬪都來了。
氣勢洶洶,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