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緊緊盯著她的面色,片刻之後,啞聲開口:「舅父,在北羌境內失蹤了。」
聽聞消息的一刻,沈嘉玉耳邊轟鳴不止,人聲漸漸遙遠,周遭景物也在模糊虛化,視線搖搖欲墜。
天旋地轉,她噁心地想要乾嘔。
即使想到不好的可能,可這個消息擺在眼前時,她還是不敢置信。
怎麼會呢?
怎麼會這樣呢?
她父親,明明答應她了,一定會平安歸來的,在大捷前夕,怎麼就突然失蹤了?
她前幾日還在想,等父親回來,這個孩子也出生了,一家團圓其樂融融的場景。
可是現在,父親不見了……
沈嘉玉以為自己會崩潰,會落淚,會悲慟,可是都沒有。
理智在崩潰了幾息之後,就瞬間冷靜下來。
她艱澀開口:「在哪裡?父親在哪裡失蹤的?什麼時候失蹤的?」
既然是失蹤,那就代表著還有希望。
只要還有希望,她就認定,她父親還活著。
在沈嘉玉內心深處,堅定相信她的父親,絕不會輕易放棄她和母親離去。
見她不哭不鬧,裴硯心中的擔憂不僅沒緩解,反而更重。
他寧願沈嘉玉痛哭一場,發泄一番情緒,也不願她壓抑著所有痛苦情緒。這樣的她,太讓人心疼。
裴硯從袖中將北羌密信拿出來,撫著她的後背,「確定要看嗎?」
沈嘉玉毫不猶豫點了點頭,接過書信後,她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了一遍。
隨即又將目光,放在其中一行上,反覆看了好幾遍。
不知過了多久,沈嘉玉直直看向裴硯,啞著嗓子開口:「從父親出營帳那一個刻開始查,誰見到過父親,最後消失在哪裡,統統查清楚。另外,將駐紮營地翰提山,里里外外搜查一遍,一個草叢,一處山洞都不要放過。」
裴硯垂眸望著她:「這些朕已經吩咐下去了,已下達的軍令,無論如何,都要見到舅父。」
沈嘉玉聽後,情緒不明。
裴硯手上用了幾分力,將人頗有力道的圈在懷裡,安撫說:「朕在這裡,不必忍著,你想哭就哭。」
沈嘉玉卻搖搖頭:「臣妾沒事的。父親答應了臣妾,一定會回來的,臣妾相信他。更何況,北境離京都甚遠,消息傳達需要好幾日,可能說不準,此事父親已經找到了,正帶著大軍回朝呢。」
裴硯低頭看著她略微蒼白失神的小臉,眸里複雜萬分。
最終選擇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是。說不準哪天,咱們就得到舅父率軍回朝的好消息了。」
沈嘉玉縮在裴硯懷裡,緊緊貼著人。
寢殿有炭籠,隔著衣衫傳遞而來的體溫也炙熱。
可沈嘉玉依舊覺得四肢百骸冷得厲害。
仿佛有一股徹骨的寒意,鑽入骨髓,附骨難消。
沈嘉玉眉目平寂:「母親呢,母親那裡如何?還有姑母?」
裴硯蹙眉說道:「在慈寧宮,只情緒不好,擔憂你的安危,其他的並無大礙。」
沈嘉玉木然應了一聲:「陛下遣人去一趟吧,就說我沒事,讓她們別擔憂了。」
望著她這副模樣,裴硯心口泛起細密疼痛,又沉又悶。
「好。」他應了一聲,又不放心地追問:「真的沒事?身上有哪裡不舒服嗎,要不讓太醫來瞧瞧?」
沈嘉玉仰起腦袋來,面上一派認真之色:「除了一開始,有點頭暈無力之外,現在已經沒事了。陛下,再怎麼樣,臣妾不會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尤其是肚子裡,還有咱們的孩子。」
沈嘉玉答應下來:「好。」
*
接下來幾日。
沈嘉玉除情緒低落之外,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連用膳,都是正常的量。
國公夫人在第二日見了她,紅著眼睛問她如何。
沈嘉玉只說沒事,還反過來安慰國公夫人,給足國公夫人寬慰與安心。
裴硯將一切看在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平生頭一次,感到自己束手無策。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沈嘉玉,在沒有結果之前,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
臨近年關,前朝繁忙,有事離開時,裴硯就讓國公夫人寸步不離守著沈嘉玉,怕她有什麼意外。
就連沈太后那裡,也不放心沈嘉玉,一天得來一趟頤華宮。
如今宮妃已經不請安了,東西六宮聽聞鎮國公失蹤的消息後,紛紛前來探望。
不過眾妃都被擋在門外了,帝王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宸貴妃,這才消停下來。
轉眼過了幾日,直至除夕這夜。
宮中舊例,今夜有宮宴和守歲,本應熱熱鬧鬧的。
因今年情況特殊,帝王和太后都無心宴樂,只讓六宮妃嬪自行安排。
聽說宴席是在蘭妃的銜春宮舉辦的,至於守歲是在慧妃的朝陽宮。
曾經壓她們一頭的麗妃,卻是落寞下來。
不過這怪不得誰,如今的路如何,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麗妃失勢,已是定局,她如今的位置,就是在蘭妃和慧妃下面。不過再落魄,也還是妃位,並沒多少人敢奚落她。
至於承熙宮那位,仿佛被人遺忘了一般,壓根沒人提起。
今年除夕,帝妃只在頤華宮擺了一桌團圓飯,沈太后和國公夫人來了,僅此而已。
外頭彩炮陣陣,頤華宮卻是一片冷清,幾人臉上不見喜色。
還是沈嘉玉打了沉默,說了一句,「時辰不早了,咱們用膳吧。」
沈太后強打起精神來,起身坐到主位上,招呼入座,「嘉玉說得對,咱們用膳。」
入了席後,眾人沉悶吃著飯菜,誰也沒說話。
除夕這夜的家宴,又叫團圓飯,可如今並不團圓,也就索然無味了。
用過膳後,沒什麼心思守歲,沈太后囑咐裴硯,要早些帶著沈嘉玉歇息,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國公夫人囑咐幾句,也離開了。
帝妃梳洗過後,坐在榻上,裴硯抱著她,同她說發往北境的命令。
沈嘉玉本在認真聽著,忽然察覺下身一股熱流,她陡然抬頭:「陛下,臣妾可能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