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沈嘉玉第一次來澄明宮。
此處與別處宮苑不同,格外清幽寧靜。
宮牆邊上,種著一圃青翠欲滴的鳳尾竹,即使在這凜凜冬日,也兀自佇立著。
霜侵不改,雪壓不折。
當真是風骨傲然,氣節高潔。
可是住在此處的人,卻沒有半分這樣的品性,外表空有一身書卷雅韻,實則寡廉無潔。
在宮人引領下,沈嘉玉進了西偏殿,光線幽暗,有濃厚的藥味。
沈嘉玉神色漠然,緩步在榻前站定,然後坐下。
這番動靜,驚動了裡面的主僕。
陸貴人本在喝藥,見狀推了推藥盞,目不轉睛地盯著沈嘉玉。
伺候她的青禾,放下藥碗後,想要起身行禮,卻被紅菱推搡到了殿外。
青禾心下一緊:「你要做什麼?」
她自是能看出,這宸貴妃來勢洶洶。
本想著護一護自家貴人,卻不想被宸貴妃的宮女逼退了出來。
她心有不安,想要進去。
紅菱怎麼會如她所願,徑直吩咐帶來的內侍:「將她押入宮正司,聽候發落。」
青禾聞言大驚,一雙秀眉倒豎,怒聲質問:「你們無緣無故的,憑什麼抓我入宮正司,宮規律法何在?」
宸貴妃太囂張了!
什麼緣由都沒給,就要抓她,簡直欺人太甚。
青禾滿心屈辱。
紅菱冷笑一聲:「你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望著她臉上的譏誚,青禾眼皮一跳,一顆心直直墜入了谷底。
見不得人的事?
莫不是宸貴妃知道了什麼?
難不成是……
青禾瞬間腦海空白,手心一片冰涼。
紅菱厭惡地看她一眼,揮了揮手,命侍衛立刻上前,將青禾押著走了。
青禾驚惶失措,掙扎著朝殿內呼喊:「貴人!貴人救我啊……」
紅菱及時「砰」地一聲,關上了殿門。
厚重的雕花殿門雖隔絕了大部分的聲音,但榻上的陸貴人,還是聽到了青禾的哭求,她眸光越發陰翳森然。
上天對她不公。
好不容易的一場謀劃,本以為能夠讓宸貴妃心神大亂,難產而死。
卻沒有想到,宸貴妃生產雖提前了,可她最終還是順利產下孩子,母女俱安。
更令人氣憤的是,明明生產之時,還有人對宸貴妃暗中出手,卻又失敗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誤,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宸貴妃耀武揚威的坐在她的面前。
這怎麼能讓她甘心?
陸貴人鬱鬱不平,雖強壓著情緒,可眼裡的陰沉,卻怎麼也藏不住。
「不知貴妃大駕光臨,所為何事?嬪妾身子不適,就不起身迎接了,還望貴妃恕罪。」
「恕罪?」沈嘉玉淡淡重複了一遍,又說,「本宮從來沒打算恕你的罪。」
這話直截了當,幾乎是將所有恩怨挑明,擺在了檯面上。
陸貴人咬著舌尖,任由濃烈的鐵鏽味充斥整個口腔,「你當然沒恕我的罪,嬪妾的藥,是貴妃娘娘動的手筆吧?」
她雖是問句,但表情卻是篤定的。
沈嘉玉沒藏著掖著,直接道:「是本宮做的。」
陸貴人嗤笑一聲,帶著濃濃惡意問她:「陛下知道,他寵愛的表妹,是這般不擇手段、蛇蠍心腸的人嗎?如果知道了,還會喜歡你嗎?」
沈嘉玉忽而笑了,慢悠悠道:「你還真是可悲,事到如今,還在想著這些情情愛愛。陛下喜不喜愛不擇手段的本宮,尚不知曉。但本宮確定,陛下不喜歡你,哪怕你對他情根深重,他也不屑一顧。」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
陸貴人怒極:「你……」
沈嘉玉偏了偏頭,佯裝疑惑道:「本宮有說錯嗎?本宮記得,在行宮姑母處,第一次見你時,你滿心滿眼都是陛下,可陛下的目光,從未落在你身上片刻,反而在本宮身上,不是嗎?」
這不加掩飾的嘲諷奚落,讓陸貴人全身都在發抖。
竟直接嘔出一口鮮血來。
陸貴人蒼白的唇色,沾染著鮮紅血跡,顯得她越發陰鬱可怖。
沈嘉玉笑了一聲:「你這副落魄狼狽的模樣,本宮瞧著很舒心。」
陸貴人咬牙切齒,死死瞪著她。
沈嘉玉毫不在意,漫不經心開口:「本宮這次來,是要給你送一份大禮的。」
她讓紅菱將麗妃寫的東西拿了出來。麗妃方才寫了兩份,其中一份送往了御前,還有一份,便在這裡了。
紅菱上前一步,將那張按著血印的紙,扔在了陸貴人的榻上。
陸貴人心知她來者不善,驚疑垂頭,粗粗掃過紙上的內容。
突然狂笑起來,笑容猙獰,十分瘮人。
她神志幾乎癲狂:「沈嘉玉!」
沈嘉玉就靜靜端在那裡,看著她。
陸貴人眼睛赤紅,紅血絲密布眼珠:「你這是明目張胆地陷害我!」
她根本就沒有做過此事!
這個女人,簡直惡毒!竟用這種招數對付她!
連裝都不裝了,竟是迫不及待,現在就要她死!
沈嘉玉坦然反問:「是又如何?」
陸貴人氣急敗壞地吼道:「你當真不顧聲名了嗎?逼迫麗妃來指證我,連害兩位宮妃,你就不怕,宮中上下非議,陛下對此不滿嗎?!」
沈嘉玉垂下眼帘,整了下袖口,慢條斯理說:「本宮今日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怕這些。」
陸貴人抖著手指向她,許久都說不出話:「你……你!」
這個女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沈嘉玉沒空和她過多廢話,她斂了笑,眉目間透著極致的寒意:「送陸貴人上路吧。」
話音落,紅菱綠萼便上前。
陸貴人壓根就沒做好面對死亡的心理準備,想要掙扎逃跑,可剛下榻,雙腿就軟得跪了下去。
面對紅菱綠萼步步逼近,她驚恐地向後爬去。
紅菱出手,將人挾制住,綠萼乾淨利索地灌下了毒酒。
陸貴人瞪大了眼睛,掐著自己的脖子,想要吐出來。
可無濟於事。
沈嘉玉一身淡漠,話也冷得刺骨:「這是本宮特地命人為你調配的鴆毒,喝下去,能燒穿五臟六腑,痛急而死,你可要好好享受一下這滋味。」
毒酒入腹,片刻後陸貴人就已經能察覺到,肚子裡熱火燎原般的灼燒,她癱坐在床榻前,嗓音悽厲:「你這個賤人!哪怕是死,我也不會放過你!」
沈嘉玉想起什麼似的,寒聲道:「對了,說起死,這一點本宮還得好好盤算盤算。你死後,本宮定不會讓你入妃陵,讓本宮好好想想,該把你葬在哪裡呢?」
陸貴人嘴裡溢出鮮血,眼睛裡都是怨毒之色。
沈嘉玉面上帶了一絲苦惱:「陸家祖塋也不可,若是把你葬進去,一生清白正直的陸太傅泉下有知,他的女兒竟然這般不堪,只怕也不得安息。」
因著痛苦,陸貴人蜷縮成一團,冷汗已浸透衣衫:「你憑……什麼……」
沈嘉玉沒搭理她的話,思索片刻,恍然道:「本宮知道將你葬在何處了,荒山野嶺之中,不見天光的亂葬崗最合適了。」
聽她這般說,陸貴人五官扭曲,尖銳大喊一聲。
沈嘉玉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詢問她:「你說,屍體丟在荒山之中,被山林的鳥獸分食後,還能有魂魄存世嗎?想來也是不能了,真是可惜,你說做鬼也不會放過本宮,可能做不到了。」
她不欲在此多停留,轉身要走。
陸貴人費勁捂著肚子半坐起來,殷殷鮮血順著下巴滴落下來,「你……以為……你以為這宮裡……只有我一個人想要你的命嗎?!哈哈哈哈,你……你錯了,想要你死的人,這宮裡多著是……我等著你來陪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般瘋癲之語,未讓沈嘉玉逗留片刻,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走後,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這毒實在折磨人,陸氏疼的滿地打滾,哀嚎不斷。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漸漸微弱。
直至再也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