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直直望向她,聲音低沉而沙啞:「朕不想如何。」
沈嘉玉怒氣未平,仍控制不住語氣:「陛下不想如何,那為什麼做此行徑。不止現在這樣,這些天來,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裴硯下頜緊繃著,語氣卻異常平靜:「阿玉,是你在影響朕的情緒。」
除了國政大事,他所有的喜怒哀樂,幾乎都因她而起,由她牽動。
沈嘉玉心中就更不解了,秀眉皺了皺:「臣妾那日不是跟陛下解釋過了,以前是祈元太小了,臣妾放心不下,所以多注意了她一些。往後她大了,自然就……」
「不是這個。」裴硯打斷她,眸里浮著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
沈嘉玉斂了幾分怒意,疑惑問道:「那陛下在生氣什麼呢?」
裴硯抬眸緊鎖著她,卻遲遲沒有說話。
沈嘉玉許久沒聽到回答,耐心告罄。
她眉心有倦意浮現:「陛下這樣鬧,臣妾也很累。若是陛下不想說,就回宣政殿吧。」
這是在趕人離開了。
裴硯沒有動,那張如高山神像一般,萬年不變的神情,終究裂出一道縫隙,「沈嘉玉,你究竟對朕,是怎樣的?」
這句話,這些天,已經在他心頭盤旋了無數次。
每每想起那夜的躲避來,他就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灼燒鈍痛。
沈嘉玉真的喜愛他嗎?
也許不。
可裴硯又想到這幾年的朝夕相處,溫存繾綣,又覺得沈嘉玉總歸不可能對他一點感情也無。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他也認了。
裴硯心存著僥倖,期待著沈嘉玉說出想聽的那句話。
這回輪到沈嘉玉沉默了。
問的是這個,問的竟然是這個!
是他察覺出什麼了嗎?
所以這些天,才如此反常?
她心裡有隱隱預感,恐怕今夜這事,會走向連她都不可控的方向。
「陛下這是什麼話?縱使這幾年,臣妾多關注了祈元一些,可臣妾對陛下如何,陛下心裡不清楚嗎?」
裴硯點點頭:「清楚。關心朕的身體,照顧朕的飲食起居,會吩咐小廚房做朕愛吃的膳食,對著朕撒嬌發脾氣,偶爾使點小性子,讓朕多關注你一些,諸如此類,朕記得一清二楚。」
沈嘉玉僵著唇角問道,「那陛下還不滿意嗎?」
裴硯漆黑的瞳孔,映出她的面容,「可是沈嘉玉,這樣就是喜歡朕嗎?」
沈嘉玉微微躲避他的視線。
裴硯抬手,捏著她的下頜,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喜歡朕嗎?」
沈嘉玉頓了一下,語氣儘量放得平穩,「臣妾自然喜歡陛下。」
裴硯心頭卻沒有放鬆多少,反而更加冷肅,他沒放過她一絲細微表情,「如何喜歡朕的,說給朕聽聽。」
或許知道此時說謊瞞不過去,沈嘉玉抬眸,不躲不避:「陛下是英明帝王,臣妾仰慕這樣的君主。陛下是臣妾表哥,臣妾心有敬重。陛下還是祈元的父皇,臣妾……」
「除去這些呢!」裴硯聽得眼睛赤紅,一瞬不瞬盯著她,將話問到了底,「除去這些,你口中的喜歡,有沒有一點,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
沈嘉玉忽然很安靜。
她垂下長睫,掩蓋住所有的情緒。
然後一聲長嘆。
「陛下,今夜適可而止吧。別再為難自己,也別再為難臣妾了。好好回御前睡一覺,咱們往後,還如從前一般……」
「沈嘉玉!」裴硯冷喝了一聲,掌心狠狠砸在了一旁桌上,發出一聲巨響,「事到如今,你還想把此事敷衍過去,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嗎?朕告訴你,朕做不到!朕既然問你到這個份上,你就不能坦蕩點嗎?」
他眸底猩紅一片,看著分外嚇人。
沈嘉玉「噌」一聲站了起來,冷笑了幾聲,眸色銳利起來,「陛下想要臣妾坦蕩是吧?那好,臣妾今夜就坦蕩給您看!陛下不是問,臣妾喜不喜歡陛下?臣妾自然是喜歡的!喜歡陛下給的位分,喜歡陛下給的權勢,這些都是喜歡!至於有沒有像女人喜歡男人一樣喜歡陛下?如今臣妾就告訴陛下,沒有,從來半點沒有!」
裴硯察覺不到痛意似的,攥著流血的掌心。
手上再痛,也抵不過心裡的痛。
最後一絲僥倖被擊碎。
裴硯只覺得一身血液仿佛凝固,四肢百骸都僵冷住,心口仿佛被一柄利刃刺穿,劇痛入骨,無處可逃。
好一個喜歡他給的地位,好一個喜歡他給的權勢!
因著痛意和憤怒,他甚至聲音厲而抖,「沈嘉玉,你自始至終都是在騙朕!」
他要坦蕩,沈嘉玉就繼續坦蕩下去,她臉上並無半分懼色,「是,臣妾騙了陛下,可陛下又好在哪裡?」
裴硯咽下喉間腥甜,看著她從唇齒間擠出一句,「朕從未騙過你分毫。」
沈嘉玉嗤笑一聲,眉目間儘是嘲諷:「要臣妾一樁樁,一件件都擺到檯面上來嗎?!既然陛下想聽,那臣妾便說來聽聽。」
裴硯眉骨壓下一片陰翳,滔天怒意在眼底翻湧,他死死地看著殿中那道纖瘦的身影。
沈嘉玉站在殿內,掰著手指,細細數來。
那些在過往裡,隱忍不發,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這一刻洶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事情太多了,就從最開始說起吧。」
「那年臣妾隨父親母親回京,初次來宮中拜見姑母。那時姑母誇讚臣妾漂亮乖巧,說要回頭給臣妾一個縣主的封號,在朝中給臣妾挑一門好親事,讓臣妾風光大嫁。
「可沒幾日,臣妾的名字,就出現在選秀名冊上。姑母是太后,讓不讓臣妾選秀,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她前後態度截然不同,想必,是陛下授意的吧?」
「讓臣妾想想,陛下同姑母說了什麼。是說了臣妾進宮以後,能給臣妾封貴妃,還是說更高的位置,才讓姑母回心轉意的?」
「陛下這樣籌算,讓臣妾來猜猜用意吧。是當初中秋夜宴上,皇后給陛下下了迷藥,陛下心中便起了廢后的心思,但蘭妃無能,麗妃沒有頭腦,慧妃又只是棋子,誰都不堪大位。可縱觀京城,能壓住三妃之人的不多,正好臣妾回京了,有家室有背景,這個身份正合適。」
「於是陛下破百年先例,給了臣妾這個位分。可臣妾進宮後,陛下又有些失望,覺得臣妾太過嬌縱跋扈,擔不起大任。本想放棄臣妾,但後來又發現,臣妾也算有點慧根,適合給陛下打理六宮,於是慢慢放權給臣妾。」
「以上這些,臣妾說得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