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寫好。
龔火快馬加鞭,連夜趕回京都。
翌日清晨。
天還沒亮,相府的燈就點了。
顧德白被管家從被窩裡拽起來的時候,眼睛都沒睜利索。
管家哆哆嗦嗦捧著那封信,聲音發顫。
「老爺,是小姐從江州送來的急信。龔火說……小姐哭著寫的。「
顧德白一個激靈坐起來,劈手奪過信封。
打開。
帕子先掉出來。
他捏起來一看,上頭兩團水漬,暈開了淡淡的墨痕。
心已經揪成一團了。
再看信。
第一段還好。
【女兒跟哥哥安好】
第二段開始不好了。
【朝廷撥銀三十萬兩,經各級官吏層層盤剝,到兄長手中僅餘八萬。】
顧德白的瞳孔縮了一下。
三十萬兩,他拿了十萬。剩下二十萬,按說夠用。
結果這幫王八蛋又截了十二萬?!
到手八萬?
他兒子拿八萬兩去治一條淹了五個縣的河?
繼續往下看。
【兄長愁得夜不能寐……】
顧德白這下是真坐不住了。
他放下信,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好。「
「好啊。「
「一個個的,敢吃相比我難看!「
顧德白把信揣進袖子,猛地掀開被子下床。
管家嚇了一跳。
「老爺,天還沒亮……「
「更衣。「
顧德白牙齒咬得咯吱響。
「穿朝服。進宮。「
管家嘴張了張,沒敢多問,趕緊去取衣裳。
顧德白站在銅鏡前,一邊扣腰帶一邊咬牙切齒。
他貪了二十年。
對裡面的門道門清。
誰的手乾淨誰的手髒,哪個衙門油水厚,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一張完整的貪腐關係網。
以前大家各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現在,有人吃到他兒子頭上了。
那性質就不一樣了,這是動了他顧德白的根!是不把他堂堂右相放在眼裡!
這事,他必須得去敲打一番!
……
黃昏時分,江州城的天邊燒成一片濃稠的橘紅。
顧明理已經帶人在距離江邊五里的蘇鎮駐紮,並在附近鎮子裡租下一套三進民宅住下。
這會桃枝跟龔火正帶人打掃廂房,擺放行李。
顧明理則蹲在院子裡,對著一盆涼水洗臉。
他剛從河道勘測點回來,褲腿上沾滿了泥。
三百工部匠人被他分成了四組,沿著彎道河段每隔半里打一根測量樁。
河床斷面的數據測了一整天,才勘完三分之一。
忽然,院門被人拍響。
「顧大人!顧大人在不在?」
聲音陌生,帶著江州本地口音,語調往上挑,透著一股子急切。
桃枝從廂房探出頭,朝門口張望了一眼。
「誰啊?」
「在下江州知府何元朗,特來拜訪顧督造使!」
顧明理從水盆里抬起頭,水珠子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他眨了兩下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州知府。
那個昨天說外出辦事沒露面,卻生生截了五萬兩「地方行政協調費」的江州知府?
這會怎麼親自上門了?
顧明理擦了一把臉,朝桃枝使了個眼色。
桃枝會意,小跑去隔壁房間叫顧明月。
院門打開。
何元朗四十出頭,白面長須,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
身後跟著兩個師爺和四個抱著木匣的衙役。
那木匣上蓋著粗布,鼓鼓囊囊的。
何元朗一進院門,就看見那個渾身泥水、頭髮滴答的年輕人。
他愣了一瞬,大概沒想到朝廷派來的督造使會是這副模樣。
但愣也只愣了那一瞬。
下一刻,何元朗臉上綻開一朵比黃昏還燦爛的笑。
「顧大人!」
他快走幾步迎上去,拱手行禮的弧度大得像要摺疊。
「哎呦,下官來遲了。實在是衙中事務繁雜,未能及時前來迎接。罪過,罪過!」
顧明理拿著擦臉的巾帕,看著這張笑得春風和煦的臉,一時沒接上話。
何元朗絲毫不在意他的反應,自顧轉頭朝身後的衙役招了招手。
「來來來,把東西抬進來。」
衙役們快步上前,在院中石桌上放下木匣,掀開粗布。
何元朗親手揭開最上面那個匣蓋,裡面是一疊一疊紮好的銀票。
「顧大人,先前撥付的治水專款,因衙門帳目交接出了些紕漏,數目不太對。」
他笑得十分熱情,語氣誠懇,似是遇見親人般。
「下官今日特地清算過了。戶部、工部那邊的差額,也一併代為墊付。」
「十二萬兩,一文不少。請顧大人清點。」
顧明理手中的巾帕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那十二個木匣。
「……何大人。」
「在在在。」
「昨天我去衙門,您手下的師爺說,地方行政協調費是定例,概不退還。」
何元朗低頭哈腰,態度謙卑的得跟孫子似的。
「哎呦,您看看,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那是下面人不懂事!下官已經訓斥過了。顧大人是奉旨治水,哪能讓您在銀錢上為難?」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
「而且,右相大人今早給下官遞了封書函。」
這句話說得極輕,但顧明理聽清了。
他挑了挑眉,隨手把巾帕搭回臉盆邊沿。
「我爹寫了什麼?」
何元朗咽了一下口水,笑著擺了擺手。
「右相大人關心公子,讓下官多多照顧著。」
說到此處,他臉上的笑終於收了兩分,露出一點真實懇切。
「顧大人,下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江州這地界,洪災年年有,百姓苦得很。」
「下官在任三年,也想治這水。」
「可工部年年來修理,這堤壩還是照潰不誤啊。」
「不過,這次顧大人來了,下官定會好好配合大人。」
顧明理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是一番話里有真有假的話。
苦衷是真的,配合也許也是真的。
但退銀子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爹那邊的動作。
具體他爹都幹了什麼,顧明理不知道。
但看何元朗那副笑里發苦的模樣,大概不會是什麼軟言相勸。
既如此,顧明理也不再客氣。
他拱了拱手,「多謝何大人,日後確實會有需要府衙出力協助之事。」
兩人當面驗了銀票,確認了金額。
何元朗如釋重負,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人告辭了。
院門關上。
顧明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呦,老爹行動力可以啊。看來一品右相還是很有實力的!」
可話又說回來了,他們便宜爹又斂財,又有這麼大手段。
那腹黑皇帝怎麼還會留著他們一家,繼續當國庫蛀蟲呢?
顧明月掃了那幾盒銀票一眼,忽然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