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在旁邊聽得清楚。
這女人名叫「蘇婉」,這間鋪子叫「蘇記布莊」,可這胖子……
他剛才說的是「沈家的香火」。
蘇婉嫁入沈家,但這間鋪子用的是娘家的姓。
這個細節,說明蘇婉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自己的手藝和產業併入夫家。
一個能改良紡車工序的女人,不會蠢到分不清契書上寫的誰的名字。
胖子大概也知道在契書上做不了文章,所以才用這種潑皮手段來逼人。
這會圍觀的人也多了起來。
胖子不準備多糾纏,囂張放話。
「我也不難為你。」
「你把布莊的契書交出來,鋪子裡的布匹、紡車都留下,我給你二兩銀子。你捲鋪蓋回娘家,日後改嫁也好,怎樣都好,與沈家再無瓜葛。」
二兩銀子。
顧明月在心裡算了一下。
光她剛才摸的那幾匹棉布,市面上怎麼也值四五兩。
一台紡車少說也要幾兩銀子。
再加上這間鋪面。
二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
胖子見蘇婉沒回應,臉上堆著的假笑收了,眼神變了個味道。
「要麼呢,我就去官府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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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侄兒死在你床上,不明不白。誰能保證你不是謀害親夫,貪占我沈家家產?」
「若鬧上公堂,到時讓你在江州城待不下去。什麼布莊,什麼契書,你一樣也留不住。」
蘇婉退了一步,後背撞上門板,指頭攥著布角。
她娘家生意敗落,趁著還有點家底,給她尋了貧窮的沈家秀才。
只盼著沈秀才未來若是中了舉,也能帶著他們商賈出身的蘇家光鮮些。
婚後,沈家很快將她帶來的嫁妝瓜分,只剩下這間布莊鋪子。
沈家的日子也逐漸富貴起來。
可如今她相公病逝不到一個月。
沈家就著急索要她手裡最後的嫁妝。
她獨身一人在江州,沒有親族幫襯,沒有子嗣傍身。
今天算是把底牌攤出來了。
這是在逼死她!
蘇婉把棉布放在膝蓋上,慢慢站起來。
「我不交。」
聲音有哽咽。
「這布莊是相公生前最支持我做的事,也是我往後吃飯的家當。你們想拿走,除非我死。」
胖子眼一瞪,火氣上來了,揚手就要打。
蘇婉站著沒動。
不是不怕,是躲不了。
今天躲了,明天他還來,後天再來。
她一個女子,能躲到哪去?
「啪!」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發生。
龔火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胖子的手腕,往外一擰。
胖子慘叫一聲,身子歪了半邊,差點摔倒。
「你……你誰啊?!」
龔火面無表情,沒說話,手也沒松。
胖子疼得齜牙咧嘴,使勁想掙開,但對方的手勁太大,他壓根掙脫不開。
「放開……放開!你們是什麼人!」
顧明月從蘇婉身側走上前,不急不慢,看了胖子一眼。
「她的事,我管了。」
胖子臉上疼出一層油汗,嘴還硬:「小姐,這是我們沈家的家……」
「我聽見了。」顧明月打斷他,「你剛才說要去官府告她謀害親夫,奪她鋪子。」
胖子嘴角抽了一下,沒吭聲。
「正好,我也想去趟官府。」
顧明月偏了偏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兩個夥計。
「當著官差的面,你把剛才那番話唬人的話再說一遍。」
「我倒想看看,這大雍的律法到你們沈家面前,是不是就不奏效了?」
胖子頓時噤聲。
這話……聽起來有點官威啊!
莫非跟官府有些關聯?
顧明月不待那胖子理清思緒,又冷聲問道:「你叫什麼?家住哪裡?報上來。」
這話說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胖子差點就真的報了。
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捂住了。
胖子警覺地打量著顧明月。
這丫頭看著年紀不大,但氣勢絕對壓人。
直覺告訴他:
這人,他得罪不起!
胖子趕緊斂了視線,「哎,行了行了,今天出門沒看黃曆,晦氣!」
龔火鬆了手。
胖子踉蹌退了兩步,揉著手腕,瞪著顧明月和龔火看了好幾眼。
最終他朝蘇婉恨恨地指了一指。
「你給我等著!」
「這事沒完,明天我還來!」
胖子走了,兩個夥計也跟著溜了。
圍觀的人散得很快,只留下幾聲窸窸窣窣的議論,坊間很快又會多一條家長里短的談資。
蘇婉不在乎。
她蹲在地上,一匹一匹地撿布。
沒有後怕而哭泣,也沒有向幫助她的人道謝。
顧明月看著她做事風格。
這是個做事分得清輕重的人。
桃枝彎腰幫忙去扶竹架,蘇婉搶先一步自己扶了起來。
竹架歪了一根橫杆,她拿膝蓋頂住,雙手把橫杆掰正,重新卡進榫口。
動作利索,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活。
布匹重新搭上竹架。
蘇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土,終於轉過來看顧明月。
「多謝姑娘相幫。」
劇烈起伏的情緒被她壓得乾乾淨淨,像方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顧明月看著她。
這女人的眼眶還是紅的。
但站姿很直,下巴微抬,沒有一絲討好的弧度。
「不客氣。」顧明月說,「不過,他們還會來。」
蘇婉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知道。」
顧明月沒有接著說「我幫你」之類的話。
她走到竹架旁邊,伸手又摸了一遍那匹沾了灰的棉布。
指腹按下去,再鬆開。
布面回彈的觸感均勻,沒有塌陷,沒有鬆軟。
「你這布,一天能織多少?」
蘇婉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這位剛替她趕走惡霸的姑娘,第一件事不是問她「你沒事吧」,而是問產量。
「……得看料。」
蘇婉的視線從顧明月的手指移到布面上,語氣里的防備淡了兩分,換上了一種手藝人提起本行時才有的認真。
「棉紗捻得好的話,一天一匹。麻紗摻進去就快些,但手感會粗。」
「純棉紗?」
「純棉。」
一天一匹純棉布。
顧明月在心裡過了一遍數。
市面上的織工用老式紡車,一天連半匹麻布都費勁。
這個產量,要麼是蘇婉的手速驚人,要麼是她的紡車確實被改過。
「能進去看看你的紡車嗎?」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抿著嘴唇,目光在顧明月身上停了幾息。
眼神裡帶著警惕和估量。
「姑娘想買布的話,我搬出來給你挑就行。」
蘇婉的聲音客氣了幾分,但腳步往門口挪了半寸,不著痕跡地擋住了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