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親自上手。
她將桑皮線和極少量的細棉花纏在一起,同時上車紡制。
紡出來的線本身就附著一層毛茸茸的細微棉絮。
緊接著,她用這種特殊紗線,以極稀疏的錯位穿插法,織成了一張巴掌大的網狀面料。
這塊網布替換掉了原本中間層的死壓棉花,嵌進外層與裡層之間。
「東家,再試試。」
蘇婉把新做好的口罩遞了過來。
語氣平穩,但指尖在微微顫抖。
顧明月接過,系好耳後的兩條帶子。
深吸一口氣。
空氣順暢地湧入鼻腔。
沒有任何窒悶感。
再緩緩呼出,口罩表面微微鼓起又貼回,鬆緊恰到好處。
中間那層網布上附著的微量棉絮,在每一次呼吸中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空氣能過,飛沫過不了。
顧明月緩緩摘下口罩。
她看著手中這薄薄的一片布。
臉上沒有任何激動的表情。
但眼底深處翻湧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東西。
兩個月後。
當疫病席捲大雍,死人像秋天的落葉一樣成片倒下的時候。
全京都的人,會拿袖子捂著口鼻在屍堆里哭嚎。
達官貴人會把自己鎖在府里燒香拜佛求神仙保佑。
太醫院的御醫會束手無策,看著病人一個接一個咽氣。
而她的倉庫里,會靜靜地躺著數以萬計的口罩。
那時候,這巴掌大的一片布,就是保命符。
「就按這個標準。」
顧明月把口罩放回桌上。
「蘇掌柜,你的手藝將來會救了很多人的命。雖然他們現在還不知道。」
蘇婉怔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但那一瞬間,她從東家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很重的東西。
比銀子重,比買賣重。
「……明白了。」
蘇婉沒有再追問,只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明日我就把工序拆開,上流水線。」
「五十人專管裁剪。五十人專織中層濾網。一百人負責縫合收邊。」
「全力開工。」
顧明月認真交代。
「從今天開始,做出來多少,全部入庫封存。」
「沒有我親手蓋印的調令,一個都不許流出去。」
蘇婉脊背挺直。
「好的,東家。」
她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從東家的言語中,隱約已經透出災難的預兆。
蘇婉沒有懷疑。
東家的眼光遠比她長遠。
她只需要執行好東家的要求便好。
天光大亮。
顧明月坐在客棧大堂里,面前擺著一碗胡辣湯。
她吃得很慢。
系統面板懸在她視線左上角。
【任務剩餘時間:4天】
【任務餘額:6200兩】
六千二百兩。
倒是不多,花出去很容易。
但顧明月更希望每一筆錢,都能花得有價值。
顧明月端著碗,慢慢喝了一口湯。
旁邊那桌,兩個中年婦人正在小聲抱怨。
「普濟堂的活兒錢給得是真多,我也想去啊,可就是太遠了!」
「誰說不是呢。我從柳橋縣的家走到工坊,天不亮就得動身,硬是走了一個時辰!」
「下了工再走回去,到家天都黑透了。路上黑燈瞎火的,前天隔壁巷子的劉家嫂子還崴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
「唉,要是有個牛車送一送就好了……」
顧明月的瓷勺停在了嘴邊。
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
普濟堂如今在冊的工人加上紡織工坊的女工,攏共將近四百人。
一個月後會增加至兩千人。
這些人分散在清水縣、柳橋縣方圓數十里的範圍內。
每天清早趕路上工,天黑趕路回家。
來回兩三個時辰全耗在路上。
體力白白消耗,效率直線下降,還有安全隱患。
這個問題不解決,後面人越招越多,整個運轉都會被通勤拖死。
顧明月放下湯碗。
系統中剩餘的六千兩好像突然不再是個難題了。
「龔火。」
「在!」
「備車。去江州西市口。」
「……馬市?」
「對。」
顧明月起身,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我要買馬。」
江州西市口。
二里長的牲畜交易大市場。
從街頭到街尾,牛哞馬嘶騾子打響鼻的聲音此起彼伏。
空氣里瀰漫著牛羊馬糞發酵後的濃烈腥臊味,蒼蠅嗡嗡繞著糞堆盤旋。
顧明月用帕子捂著鼻子,帶著龔火和壹伍一路穿過嘈雜的市場。
天盛大牙行。
西市口最大的牲口行。
牙行管事錢掌柜靠在木頭搖椅上,翹著二郎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剔牙縫。
餘光瞥見門口來了人。
一個年輕姑娘走在最前面。
衣料是上等的織錦,袖口銀線滾邊,腰間墜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白玉牌。
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漂亮的小丫鬟,一個身形魁梧的護院,一個背長刀的冷峻男子。
那壯漢往門口一站,半邊門框都擋住了。
錢掌柜的二郎腿當場就放了下來。
牙籤往地上一扔,笑臉立刻堆滿了整張臉。
「哎喲,這位小姐。一看您這通身的氣派,就知道是做大買賣的主兒!」
「咱天盛牙行在江州可是排頭一號的,您要買什麼儘管開口!」
顧明月沒廢話。
她從袖中抽出一沓銀票。
「啪」的一下拍在茶桌上。
「我來買馬。」
顧明月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後面必須全帶大車廂的那種齊頭貨。」
「你這牙行里有多少,我全要了。」
錢掌柜張了張嘴。
他幹這行十七年了。
買一匹兩匹的散客見過無數。
一口氣包圓全場的,還是頭一遭。
錢掌柜一拍大腿,從搖椅上蹦了起來。
「小姐您說的可是真的?!全要?!」
顧明月拿帕子扇了扇鼻子前的味道,面不改色。
「全要。帶廂的大車有多少?」
錢掌柜手指頭飛快地掰起來。
「帶廂的……嘶,那得算算。自家棚子裡有十二輛現成的。隔壁李家牙行還有七八輛。城南劉老三那邊也有幾輛……」
「不夠。」顧明月打斷他。「我要一百輛。」
錢掌柜的手指頭僵在半空中。
一百輛?
一輛帶廂大馬車,連車帶馬少說十五兩銀子。一百輛就是一千五百兩。
這姑娘是來買馬的,還是來買下整條西市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