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顧明月看了陸清河兩眼,沖他點了點頭。
「陸先生,久等了。」
陸清河拱手回禮,姿態周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陸某見過顧東家。王爺吩咐,東家若需帳房幫手,儘管差遣在下便是。」
聲音客氣,態度恭敬,眼底乾淨,看起來沒什麼複雜心思。
越是這樣的人,越難對付。
齊王沒有直接查她,也沒有叫她去問話。
他挑了一個最體面的方式。
安排一個精明的師爺,客客氣氣地貼在她身邊,替她「幫忙算帳」。
若說這人是在監視她的,但人家還真是來給她幫忙的。
她若說不用,那便是心虛。
下一步來的很可能就是監察院的人了。
好一個腹黑的齊王。
顧明月在心裡默默給蕭玦記了一筆。
「好。」
她沖陸清河點頭。
「往後跟著我,怕是要多跑路,會比較辛苦。」
畢竟顧明月穿越前就是個工作狂,人送外號「女魔頭」。
熬夜加班都是常事。
下屬們累趴了,她還能喝上兩杯咖啡再熬兩天。
陸清河擺手,「東家客氣了,在下腿腳還行。」
「嗯,那就好。」
顧明月掃了一眼自己身邊的這個「助理組合」。
壹伍站左邊,陸清河站右邊。
一個看人,一個看錢。
看來往後她的投資計劃,不能露一丁點破綻。
帳面上每一筆支出都得對應一條說得通的商業邏輯。
賠錢可以,但得賠得像個正經買賣。
賠得理直氣壯。賠得天經地義。
賠得讓陸清河查完帳之後只能回去跟齊王說一句:
這姑娘就是個冤大頭,做買賣不行,花錢第一名。
她放下車簾,在車廂里坐穩。
「龔火。」
「在。」
「去城南,破瓦巷。」
她頓了一下。
「我要看鋪面。」
馬車晃了一下,軲轆聲碾過青石板路,往城南去了。
陸清河騎了一匹驢,不緊不慢綴在馬車後頭。
……
破瓦巷比顧明月想像中還要爛。
馬車只走到巷口就進不去了。
路窄,兩邊的棚子伸出來的竹竿和晾衣繩,把頭頂的天都遮了一半。
路面是裸露的黃土,前幾天落過雨。
泥漿被來來往往的腳板踩得稀爛,黏糊糊一片。
散發出一種漚了三天的臭味。
兩側的棚戶歪歪斜斜擠在一起。
木頭柱子撐著稻草頂,有些連木頭柱子都省了,直接用破蓆子搭了個棚,風一吹就晃。
空氣里是餿飯、霉爛木頭和排泄物攪在一起的味道。
一口氣吸進去,五臟六腑都跟著抖。
顧明月下了車,徑直往前走。
桃枝在後面「哎呀」了一聲,提著裙角跳過一灘污水,差點崴了腳。
壹伍走在最前面,目光平掃兩側,腳步沒停。
巷子裡的人看見他們這一行人進來,反應各異。
有的趕緊縮進棚里拉上門帘,有的蹲在牆根不動彈,只拿眼珠子盯著,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一個光腳的小孩從棚子底下鑽出來,盯著顧明月的錦緞裙擺看了半天,被一隻大手從後面拽回去了。
這麼大陣仗的貴人,他們可不敢衝撞了。
陸清河走在顧明月右後方,半步距離,不遠不近。
顧明月往前走,目光從棚戶的搭建方式,掃到排水溝的走向。
沒有統一的排污渠道。
生活廢水直接往巷子中間潑。
糞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到低洼處積成一個個小水坑。
蒼蠅嗡嗡的。
她又看了看牆根底下蹲著的幾個老人。
面色蠟黃,嘴唇乾裂,有一個在咳嗽,斷斷續續的,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沒人管。
就這種地方,不爆疫病才見鬼了。
糞污和飲水混流,人畜混居,通風為零。
疫病傳播只需要一個契機。
一場大雨,一口污井,或者一具沒及時處理的屍體。
她收回目光,臉上不動聲色。
巷口右手邊有一處空置的鋪面。
顧明月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
三間打通的舊鋪子,門板卸了兩扇,擱在牆根靠著,上面長了一層灰綠色的霉斑。
裡面灰撲撲的櫃檯只剩個骨架,橫樑上掛著幾串蜘蛛網。
但屋頂的瓦還算齊整,沒塌。
牆面是青磚砌的,雖然有幾處裂縫,拍上去實打實的,承重沒問題。
前後兩進院。
前院寬敞,能擺下七八張桌椅外加一個大灶台。
後院狹長,尾巴上帶一口井。
顧明月繞著鋪面走了一整圈,最後站回門口,抬頭看了看檐角。
瓦當是蓮花紋的,老樣式。
這鋪子少說空了三五年了。
「龔火。」
「在。」
「去找這片地界的牙人,問這鋪子是誰的產業,租還是賣,什麼價。」
龔火領命,轉身鑽進巷子深處,三步兩步就沒了影。
顧明月邁進鋪面,沿著前堂慢慢走了一圈。
她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東牆,又敲了敲西牆。
聲音沉實,不空。
蹲下身,看地面的磚縫。
縫隙里是干土,沒有水漬痕跡。
她站起身,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上的灰。
「牆裂的地方補一補就行,不用大動。」
「前院搭個棚子做藥膳堂,後院隔出兩間做庫房。」
「壹伍,去打桶井水上來,我先驗一驗。能用咱們就直接用,不能用再想辦法。」
她說得又快又細,一套一套的,跟看過圖紙似的。
壹伍冷著臉「哼」了聲。
他可是宮裡的人,不是誰的指令都聽的。
顧明月轉身掃了他一眼。
「等我們建好鋪子,約殿下來參觀一下。」
話音剛落,壹伍「嗖」一下飛走,去打井水了。
陸清河仔細打量著院子,皺了皺眉頭。
他跟了齊王八年,什麼鋪子沒見過。
這是他頭一回看見有東家專門挑這種鬼地方開店。
「東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恕陸某直言。這條巷子,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城南本就是京都最偏的地段,這破瓦巷又是城南的最底層。」
「在這兒開鋪子……您這是不打算賺錢了?」
他這話說得客氣。
不客氣的說法是:您是不是準備銷贓?
顧明月笑了一下。
她當然不打算賺錢。
在這種犄角旮旯開一家橘紅藥堂,定價一兩金一斤。
方圓三里住的全是連飯都吃不飽的窮苦百姓。
誰來買?鬼來買?
她要的就是沒人發現,沒人買。
賣得越少越好,帳面上掛著流水就行。
但這話她不能說。
尤其不能對著陸清河那個小本本說。
顧明月側頭,目光掃了一眼陸清河手裡的簿子。
轉身背著手,慢悠悠繞到鋪面正中央。
做出一副掐算的樣子。
「陸先生可聽說過帝都的大運財位?」
陸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