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翻著,是唯一的聲響。
劉安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開了一個足以塞進去一整顆雞蛋。
耿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咯咯響。
齊王掩嘴偷笑。
顧德白倒吸一口涼氣,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晃了兩晃。
在眾人投來的震驚目光下。
顧明理心裡倒是一點波瀾都沒有。
餵一口飯而已嘛,又不需要他犧牲色相。
他投餵的面不改色。
甚至還貼心地用左手在筷子底下,虛虛托著,防止醬汁滴落。
「陛下?」
他一本正經看著蕭燁,又揚了揚下巴催促。
「張嘴啊。涼了就不香了。」
那語氣自然得就像在招呼自家兄弟吃宵夜。
蕭燁盯著送到嘴邊的筷子。
深吸一口氣,冷冷側眼看過來。
「顧明理!你好大……唔……」
「膽子」還沒說出口,顧明理的筷子已經精準地送了進去。
時機卡得剛剛好,像是提前算好了皇帝張嘴的角度。
滿嘴被塞進一筷子裹著芝麻醬的羊肉。
顧明理歪頭看著他,表情坦然,眼神清澈得毫無雜質。
「嗯?陛下說臣什麼好大?」
廳內空氣凝固了。
耿志的手已經拔出了半寸刀刃,刀鋒反射著銅鍋的火光,在牆壁上劃出一道冷冽的光紋。
顧德白手裡的酒盞傾斜了十五度,酒液正沿著杯沿無聲地往下淌。他本人渾然不覺。
蕭燁怒瞪顧明理,嘴巴咀嚼了兩下。
下一刻,眉梢一挑,眼睛亮了。
芝麻醬的醇厚最先漫上來。
濃稠,綿密,帶著炒制之後特有的焦香。
羊肉鮮嫩。
跟御膳房那種燉到軟爛,嚼起來像棉絮的口感完全不同。
這片肉咬下去還帶著滾湯裹挾的熱度,肉絲在齒間輕輕斷裂。
鮮香的汁水被擠出來,混著醬料的咸香在口腔里炸開。
這種膳食不像御膳房的「養生膳」溫吞寡淡,也不似宮宴上冷盤溫菜精緻無味。
是蕭燁從未嘗過的鮮美,又熱騰騰的人間煙火味道。
咽下那口肉。
蕭燁停頓了一瞬。
他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銅鍋。
「再來一片。」
顧明理得意笑了。
「是不是美味?」
他立刻又涮了一片,在鍋里數了七下。
提起來,在蘸碟里打了個滾,醬料裹得勻勻實實。
筷子再次遞到皇帝嘴邊。
「來,張嘴。」
「……」
蕭燁沒張嘴。
他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碗。
「放下。朕自己來。」
語氣還是冷淡的。
但拿起筷子的速度,比方才積極了不少。
顧明理笑著給他擱置進空碗中, 心道這人還矯情上了。
蕭燁拿起筷子,自己夾著吃。
這次吃得十分滿足。
吃完後,又看向顧明理。
顧明理不明所以,跟他對視,眨了眨眼。
這皇帝什麼毛病?
自己給他投喂,他讓放下。
自己不管他,他又看過來。
顧明理索性對著鍋揚了揚下巴,對皇帝道:
「吃啊,看我幹嘛?」
「……」
圍觀眾人驚得瞪大眼睛,涼氣都不敢倒吸一口。
這個顧編修果真大膽!
他竟敢命令陛下!
下一刻,蕭燁自己用筷子夾起一片羊肉,丟進鍋里。
肉片在翻滾的湯麵上浮浮沉沉,他盯著看了兩秒,不確定地涮了三下,提起來。
肉片中間還透著一絲暗紅。
顧明理瞧著,「沒熟,再涮。」
蕭燁又把肉片按回鍋里,多涮了幾下。
這回提起來,顏色嫩粉均勻,邊緣微微捲曲。
他往蘸碟里沾了一下,送進嘴裡。
果真!自己涮的就是好吃!
劉安跟耿志對視一眼,悄悄退了兩步,站到柱子旁邊,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耿志慢慢把拔出的半寸刀刃推了回去,懸著的心放下來一半。
顧德白也回過神來,趕緊給皇帝面前的小碗裡調蘸料。
芝麻醬打底,舀得厚厚實實。
蒜泥、蔥花各一小勺,淋上香油和陳醋,又從旁邊的小碟里挑了一點韭花醬擱在邊上。
手法熟練,笑容可掬。
「陛下嘗嘗這個菌菇,鮮得很。山里野生的松茸,燉久了反而不好,在湯里滾十來息就夠了,吃的是一口山野清鮮。」
蕭燁沒應聲,繼續涮肉。
他轉頭看向齊王。
「味道不錯。嘗嘗。」
語氣仍然是平淡的,但「不錯」兩個字從這位以挑剔著稱的帝王嘴裡說出來,分量已經不輕了。
蕭玦眉梢微挑,擱下摺扇,也拿起筷子。
鍋里的熱氣蒸騰上來,水霧繚繞間模糊了對面的人影。
他不緊不慢學著涮肉,蘸好醬料。
慢條斯理地把肉片送進嘴裡,嚼得仔細。
咽下去之後抬眼看向顧明理,語調閒適。
「顧編修真是有心了。為了今日這一頓涮鍋,怕是準備了不止一天吧?」
顧明理一邊吃一邊隨口回答。
「嗐,也沒多麻煩,準備了一天而已。家常便飯嘛,還能有多麻煩?」
「……」
好直白,好坦率,好像真的沒啥壞心思。
劉安在旁邊聽著抿嘴偷笑。
顧德白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席間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銅鍋里的湯底越煮越濃,骨湯的醇厚裹著菌菇的鮮香,瀰漫在整間廳堂里。
木炭在鍋底燒得微微發紅,偶爾發出細小的噼啪聲。
顧德白坐在一旁殷勤陪酒,笑得滿臉褶子。
顧明理一邊吃,一邊手腳麻利地往皇帝面前的碟子裡添菜。
「陛下再嘗嘗這個……」
「這豆腐嫩著呢,擱鍋里別煮太久,老了就不滑了。」
「來來來這個粉絲,吸飽了湯汁才好吃。」
他添菜的動作圓熟自然,不像臣子伺候皇帝,倒像大學宿舍的兄弟在張羅飯局。
小酒喝了三巡,桌上的菜碟空了大半。
顧明理看時機差不多了,起身走到櫃檯邊。
雙手端著一本拆開的書冊,步伐從容地走到皇帝面前,微微躬身。
「陛下,這是古籍剩下的內容。仙人讓臣在飯後當面奉上。」
蕭燁瞧了一眼那書冊的厚度。
少說三百多頁。
自己今天折騰了整整三個時辰。
熱得出了一身汗,龍袍下擺沾了泥,指甲縫裡嵌了灰。
才翻出來十一頁。
幸虧顧明理還人性尚存,沒把這三百多頁全拆了。
否則自己要找到猴年馬月去了。
蕭燁前後翻了翻書冊,最後目光冷冷落在書封上。
封皮是普通的黃麻紙,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一行字:
《我成了三千弟子愛慕的師尊》
蕭燁:「……」
這是個正經仙人給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