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朝後。
御書房裡飄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顧明理坐在書案側面,一手支腮看皇帝批摺子,一手勻速畫著圈,把一塊新開的徽墨在硯台上磨得又慢又細。
「陛下,您還想學點啥?要不今咱繼續講高等數學?」
蕭燁正在批一份戶部的摺子,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視線淡淡掃過來,滿臉怨懟。
「朕不想再做題了。」
劉安陪著笑,趕緊幫忙說話。
「是啊,顧大人,陛下本就辛苦。您還是別太嚴格了。」
顧明理嫌棄的「嘖」了聲,「臣還不想磨墨呢。」
劉安呵呵笑著,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旁邊候著的小太監和宮女們,只敢低著頭暗地交換眼神。
「皇兄。」
蕭玦來了。
大步進門,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進門往御案前瞄了一眼。
「呦,顧大人也在。」
顧明理趕緊坐直身子,無精打采拱了拱手。
「齊王殿下。」
蕭燁沒抬頭,應了一聲。
「何事?」
蕭玦走上前,把紙條擱到了書案的右側,用兩根手指輕輕推過去。
笑著瞅了坐在案邊的顧明理一眼。
「壹伍傳回來一個有意思的消息。」
顧明理打了個激靈,瞬間清醒。
他緩緩坐端,餘光瞥向那張紙條。
紙條很小,卷得皺巴巴的,是壹伍慣用的鴿信紙。
蕭燁放下硃筆,拿起紙條展開。
絲毫不避諱顧明理偷瞄的視線。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蹲在牆頭上寫的。
顧明理離得近,借著日光透過紙背隱約看見了幾個字。
【小姐又寂寞了。從銀庫搬了二十萬兩,準備去江州逍遙快活。】
顧明理的手腕僵了,脊背發涼。
皇帝不會查那二十萬兩的來源吧?
蕭燁把紙條看完了。他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將紙條擱回桌上,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過書案,落在顧明理身上。
「二十萬兩。」
蕭燁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個尋常數字。
顧明理低著頭繼續磨墨,手上的速度沒變,額頭有些冒汗。
「看來顧府挺有錢。」
蕭燁說完這句話,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顧明理抬起頭,表情鎮定。
「回陛下。」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十分誠懇。
「那都是小妹自己賺的。跟臣沒關係。臣就一個月幾兩銀子的俸祿。」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
「臣不愛財,只愛真理。一生都在追求。」
蕭燁眯眼瞧他。
「珍里……」
蕭玦在旁邊搖扇,嘴角的弧度倒是一點沒藏。
「如此說來,顧大人的妹妹倒是能幹。」
蕭燁收了審視,把硃筆重新拿起來,在摺子上批了幾個字。
「朕也聽說了。顧卿的妹妹幾個月工夫,在江州鋪了那麼大的盤子。建碼頭、養鴨、織布,甚是……財大氣粗。」
顧明理默默磨墨,不接話。
只要他不承認,誰都別想說那些是贓銀辦的生意。
蕭燁擱筆。
「朕此番去江州,原本是看堤壩和江州城民生的。」
他把摺子合上,往旁邊一摞奏本上面一擱。
「既然顧東家也要去江州,那就結伴同行吧。」
顧明理磨墨的手停了,一臉悲催。
「哈?陛下要跟臣妹妹同行?」
「朕倒想親眼看看,她那些銀子是怎麼花出去的。」
蕭燁說完,低頭翻開了下一本摺子。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明理抿唇凝眉,低頭盯著硯台里烏黑的墨汁,又往裡添了一勺水。
他妹拉著二十萬兩贓銀去江州。
皇帝跟著一塊兒去。
這叫什麼?
把贓款拍在甲方臉上撒野。
他妹這次的銀子,不好花啊!
想到這裡,顧明理嘆了口氣,又往硯台里加了一勺水。
蕭燁提筆過來,準備沾墨。
看著那一汪幾乎灌滿硯台的黑水。
撩起眼皮,瞧了一眼神思不屬的顧明理。
「顧卿,想什麼呢?」
顧明理嘆了口氣:「想靜靜。」
當晚,蕭燁招來監察院統領。
「給朕去查,誰叫珍里,誰叫靜靜。」
三日後。
顧明月站在馬車旁邊,手裡攥著一隻冷掉的肉包子,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四個字形容。
生無可戀。
她原本的計劃是輕車簡從。
帶上桃枝和龔火,再加壹伍和陸清河。
五個人兩輛馬車,拉著銀箱走官道,三日抵達江州。
結果她哥昨晚回來,一臉「節哀」的表情告訴她,皇帝要一起去。
顧明月當時愣了足足三息。
然後她把手裡的茶杯放到了桌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對著天上的月亮深呼吸了半宿。
她現在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皇帝的微服出巡說是「輕裝簡行」。
除去換了便服的蕭燁和齊王蕭玦以外,還有貼身太監劉安,影衛統領耿志,以及二十名換了尋常衣服卻掩蓋不住煞氣的禁衛。
加上她自己這邊的人。
三十多號人,六輛馬車,浩浩蕩蕩往南走。
真是好簡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