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的端陽節跟顧明理原來的世界不太一樣。
畢竟這裡沒有屈原。
所以河面上的小船,都是由船夫撐著竹篙緩緩先行。
到處一副悠閒自在感。
顧明理舒坦的眯了眯眼。
他也好久沒有這樣,跟幾個朋友泛舟江上了。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蕭燁挑眉瞧他。
「這也是仙人寫的?」
「對,」顧明理咧嘴一笑,「另一位仙人。」
蕭燁輕笑,懶得分辨真偽。
不多時,河面上飄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那邊泊著一條精緻的小船。
船頭坐著一個鵝黃色衫裙的女子,執笛而奏。
曲調婉轉,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媚。
正是裴家小姐。
蕭燁微微側頭,目光正準備往笛聲方向看去。
顧明理的餘光早就鎖著那幾條船。
他身子一歪,往蕭燁視線處挪了半個身位。
恰好擋在了他與裴家船之間。
「哎,二爺。」
他語氣隨意,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那笛聲似的。
「您雖然坐過小船,但您親自划過嗎?」
蕭燁的視線被攔了回來,落在顧明理那張笑盈盈的臉上。
「……沒有。」
「哎呀,那可太遺憾了。」
顧明理說著,給坐在船尾的顧明月遞了個眼色。
顧明月心領神會,眼疾手快從船底摸出兩把備用木槳。
「啪」地一聲丟到她哥和皇帝面前。
槳身粗糙,上面還沾著水漬和青苔。
蕭燁低頭看著面前這把木槳,眉頭微蹙。
顧明理已經抄起槳,一臉認真地開始忽悠。
「二爺,端陽節泛舟的樂趣就在於親自划船。」
「據說親手划過端陽船的人,一整年都順風順水,百病不侵。」
「據誰說?」蕭燁語氣淡淡。
「金色傳說。」顧明理理直氣壯。
蕭燁看了他一眼。
好想撕開這人的嘴,看看裡面哪句話是真的。
不過,他到底還是伸手拿起了那把木槳。
槳柄磨得光滑,握在手裡的觸感粗糲而真實。
身為皇帝,他沒拿過船槳。
更沒划過船。
這會握著船槳,反倒是有些新奇。
「怎麼劃?」
「我教您!」
顧明理已經迫不及待地把槳插進了水裡。
「就這樣往後,撥~~~~~」
他使勁劃了一下。
船猛地往左一歪。
耿志坐在後頭,整個人被甩得往右倒,差點一頭栽進河裡。
蕭玦嫌棄的「嘖」了聲。
「顧明理!!你會不會划船?」
顧明理回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四爺要不也試試?」
蕭燁握著槳柄,無語地瞧著顧明理。
「你這也不像會劃的。」
顧明理嘿嘿一笑,「重在攪和。」
蕭燁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槳伸進水裡,學著顧明理的動作往後撥了一下。
船晃了晃,船頭直接變了方向,直直朝著岸邊一棵老柳樹撞過去。
柳枝拂在船篷上,沙沙作響。
「停停停!往右!往右劃!」顧明理喊。
「朕在往右劃!」蕭燁聲音沉了一度。
「那您的右怎麼跟我的右不一樣?!」
「……」
蕭燁頓了一下。
低頭看了看兩人的坐姿。
他面朝船頭,顧明理面朝船尾。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左右剛好是反的。
沉默了一息。
「那你轉過來。」
顧明理趕緊起身挪了位置,坐到蕭燁同側,跟他肩並肩。
這下兩人一人劃一邊,方向總算統一了。
小船在水面上歪歪扭扭地動了起來。
勉強算是在前進。
蕭玦在後面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袖子一卷,摺扇也不扇了,往腰後一別。
「給我一把槳。」
顧明月又從船底摸出兩把槳。
一把遞給蕭玦,一把遞給耿志。
蕭玦:「……」
這條船底下也不知道塞了多少把槳?
蕭玦接過槳,搓搓手,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架勢。
耿志沉默地接過槳,撓了撓頭,他不會。
這兩人坐在皇帝和顧明理身後。
有模有樣學著前面兩個「老手」的動作。
四個人四把槳,同時插進了水裡。
「一起劃!」顧明理喊。
四把槳同時入水。
小船在河面上先猛地往左轉了半圈。
「停!力氣太大了!」
又往右畫了個弧。
「哎哎哎,過了過了!」
顧明月坐在船尾最後面的位置,被四面八方濺起的槳花潑了一臉水。
河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
她面無表情地抹了一把臉。
深吸一口氣,壓下想要訓人的衝動。
蹲在船尾的小影衛有點暈船。
這會被晃的雙手死死扣著船舷,指節都發了白,整張臉已經綠了。
他跟了陛下八年,翻過宮牆,擋過暗箭,在刀尖上滾過三回。
但從沒一次如現在這般,覺得自己離死這麼近!
船家老漢笑呵呵收了篙。
盤腿坐在船尾,雙目微閉,一副入定的模樣。
仿佛這條船上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顧明理,你往左劃!」蕭燁的聲音已經開始咬牙切齒。
「我就在往左劃!」
「那船為什麼在轉圈?」
「因為四個人的力氣不均勻!耿統領你別那麼大勁!你是在划船不是在劈柴!」
耿志默默收了三分力。
船終於不轉圈了。
但開始往後退。
「……誰在往後劃?」
眾人安靜了一瞬。
蕭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槳,發現方向確實反了。
他默默把槳撈起來,面不改色。
經過一番折騰,四個人的節奏勉強磨合到了一起。
船開始往前走了。
雖然走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在前進。
蕭燁的槳法漸漸有了幾分模樣。
力道還是大了些,但節奏穩住了。
他這人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哪怕是划船這種事。
每一槳入水的角度,都在不知不覺間調整。
顧明理注意到了。
同為完美主義的理工科教授,顧教授對此態度表示讚賞。
「加油!你是最棒的!」
蕭燁轉頭看他,眼神陰惻惻的。
「嘉游是誰?」
顧明理:「……」
顧明月嘆了口氣。
心累。
小船後方。
三十多名護衛分坐十艘小船,護在皇帝的船周邊。
他們本來安安穩穩地坐著,由船家掌舵。
但看著前方皇帝都親自下槳了,一個個面面相覷。
然後齊齊上手,一人一個船槳開始劃。
於是十幾條船全部開始無規則擺動。
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偏。
有的打橫,有的轉圈。
有兩條差點撞到一起,船上的人手忙腳亂地用槳互推。
還有一條不知怎麼劃的,直接衝進了岸邊的蘆葦叢里,驚起一灘水鳥。
總之沒有一條能走直線的。
岸邊原本熱鬧的百姓,逐漸被河中的情景吸引。
紛紛站在岸邊抻著脖子瞧。
「那群人在幹啥?」
「比試吧?」
「比什麼?」
「興許是比誰的船劃得快?」
裴家小姐的笛聲停了。
她坐在不遠處的小船里,手裡的竹笛緩緩放了下來。
恨得咬牙切齒,目光在那個淺青色的背影上燒了一遍又一遍。
月牙白錦袍的男子腰間墜著龍紋玉佩。
那必定是皇帝。
可那「皇帝」身邊坐著個穿淺青色錦袍的,肯定是個惑主的男狐狸精!
兩人肩並肩,挨得極近,時不時歪頭說笑。
不成體統!不知廉恥!不堪入目!不三不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