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在心裡飛速算了一筆帳。
青龍堂據說有八百人。
幾百號壯漢,個個能吃能喝,乾的還全是扛包卸貨的力氣活。
每人每月二兩銀子底薪。
光底工錢,一個月就是一千六百兩。
加上吃住一人一天三頓飯,粗糧加菜湯,怎麼也得五十文。
逢年過節發米麵油,再加上工傷賠償、場地維護、管理開支、冬天棉襖夏天涼茶……
一年下來,至少五萬兩。
五萬兩!
這還只是一個青龍堂,聽說漕幫分部大江南北,總共五個堂!
若是把人全招攬進來……
這銀子花出去,帳面上好看,利潤被吞得乾乾淨淨!
美死了!
天底下竟有這麼趁手的事?
顧明月覺得自己今天出門一定踩了狗屎運。
被綁架都能綁出一筆好買賣。
「錢堂主。」
她看著錢大江,兩眼都快冒光。
猶如餓了好幾天的狼,看見一群羊。
錢大江被顧明月的看的渾身汗毛倒豎。
他剛進殿中,場面話還沒說半句,就覺得氣氛不太對。
這小丫頭看他的眼神……
十分邪惡。
顧明月先開了口。
「碼頭不能給你們。」
錢大江的眉頭擰起來,剛要張嘴。
「但我可以雇你們。」
錢大江有點懵。
剛想說些什麼,又被顧明月劫了話。
顧明月把銀票再次推到錢大江面前。
「青龍堂所有兄弟,普濟堂全收了。」
「包吃包住。一人每月二兩銀子底薪。逢年過節發米麵油。」
「干滿一年的再加半兩。平時就負責在碼頭看場子、巡河道、卸貨裝貨。」
「傷了病了,藥費工坊出。家裡有老人孩子的,過年多發一份年禮。」
殿裡安靜了。
甚至能聽到野外的微風聲。
錢大江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不是,他進門後還沒說話呢!
能不能給個發言的機會?
他剛剛在破廟後頭,聽了好一會兒牆角。
準備了一肚子應對顧東家的話術。
軟的硬的、威逼利誘、聲東擊西……足足想了七八套方案。
這會還沒說出第一句話,就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牛較勁站在旁邊,瞪大了眼睛,也有點懵。
「等等,讓我緩緩。這麼說咱們不用當草寇,還能成為普濟堂的夥計?」
後排那個瘦成竹竿的小嘍囉眨巴著眼睛,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
「包吃包住是啥意思?就是……不用自己買米了?」
旁邊那人瞪他一眼:「還月錢二兩呢!我爹當年給鹽商扛包,一個月才八百文!」
「過年還發東西?」
「藥費都給報?」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從殿後蔓延開來,越傳越大。
他們本來是來要一塊地盤,謀個正經活計。
漕幫現在四分五裂,群龍無首。
青龍堂已經揭不開鍋。
碼頭是他們最後的指望。
有了碼頭就有活干,有活干就不算惡霸草寇。
不算惡霸草寇,就不會被齊王的兵清繳。
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錢大江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疊銀票,又抬頭看了看顧明月的臉。
這女人的眼睛很亮。不像是說假話的人。
但越是這樣,他心裡越沉。
「我要是答應了……」
錢大江的聲音有些顫。
「弟兄們以後……就不是漕幫了?」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殿裡的竊竊私語一下子全沒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漕幫這兩個字,對旁人來說不過是個江湖名號。
但對他們而言,是兄弟。
是冬天擠在一條破船里互相取暖的夜晚。
是碼頭上被人欺負了,能有一群兄弟替你出頭的底氣。
不是漕幫了。
那他們是什麼?
「不是。」
顧明月直接說,沒有猶豫。
「以後你們是普濟堂碼頭的正式僱工。有花名冊,有工牌,有契約。」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你們還是兄弟。這個不影響。」
錢大江盯著她。
殿裡沒有人說話。
牛較勁扯了一下錢大江的袖子,壓低了嗓門:
「堂主,這會不會是圈套……」
話沒說完。
殿外突然炸了。
馬蹄聲從四面八方碾壓過來,像悶雷貼著地面滾。
火把的光從每一扇殘破的窗格外湧進來,把整間暗沉沉的破殿照得透亮。
「圍住了!一個都別跑!」
那聲音又厲又沉,是軍令的調子,帶著鐵甲碰撞的迴響。
錢大江臉色劇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往外一探頭。
血色直接從臉上褪乾淨了。
破廟外黑壓壓全是官兵。
鎧甲在火光下反著一片一片的寒光。
長槍如林,弩箭上弦。
為首的那人騎在高頭大馬上,面容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他身後還有幾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一列列一排排,站得鐵桶一般。
這陣仗,別說打了。
跪都來不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錢大江凝著眉,狠狠咬牙。
「特娘的!是官兵!撤!!」
百十號青龍堂兄弟,哆哆嗦嗦炸了窩。
有人往後門擠,有人往窗戶翻,瘦竹竿小弟直接抱住了旁邊一根柱子,腿軟得站不起來。
顧明月眼瞳驟縮。
不好!煮熟的鴨子們要跑了!
「你們都給我站住!一個都別想跑!」
顧明月大喊一聲。
聲音不算多大,但氣勢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錚~~
門外禁軍們聽到殿內聲音,紛紛拔刀。
錢大江下意識剎住了腳。
剛一回頭,懷裡就被塞了一大沓東西。
顧明月一手揪住他後領,一手抄起桌上那疊銀票,往他懷裡猛塞。
動作之快之狠,讓錢大江避之不及。
「錢我已經給了!」
「這是普濟堂碼頭的預付僱傭費!拿著!」
「你們在這待著就是我的夥計!出了這個廟門就是草寇!你跑一個試試!」
「被官兵當場拿住,就地格殺,那是剿匪!」
「留在廟裡,那是我普濟堂的人,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找他算帳!」
青龍堂眾人:……
錢大江捧著滿懷銀票,整個人在夜風裡凌亂。
他張著嘴,看看懷裡的銀票,又看看門外越逼越近的火光。
再回頭看看自己那群滿眼驚恐的兄弟們。
「我說你這丫頭……」
「有點過分了!」
錢大江無語地看著顧明月。
「你是不是上數三輩出過匪人啊?搶人有些本事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