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的兵荒馬亂,此刻已是深夜。
顧明理跟著蕭燁穿過破廟迴廊,回到東配殿。
殿內局面已經被禁軍控制住。
青龍堂百十號人蹲成三排,柴刀棍棒堆在牆角,被禁軍看得死死的。
錢大江蹲在最前面那排正中間,表情委屈的跟小媳婦兒似的。
他這回算失策,劫了個祖宗回來!
自己想說沒打劫,懷裡已經揣了顧明月塞的那疊銀票。
真是解釋不清了。
蕭玦站在門口,等著指令。
蕭燁掃了一眼殿內那群蹲著的漢子,語氣沒什麼溫度。
「先押著。待明日由江州刺史接手審問。」
「二爺,且慢。」
顧明月從後面擠到前頭來。
她的裙擺上還沾著破廟裡的灰塵,頭髮有些散,但精神頭還足著。
蕭燁偏頭看她。
「何事?」
「還請二爺高抬貴手,不要把這群人交給刺史。」
顧明月心道,交上去就是按漕匪定罪,輕則流放重則砍頭。
八百號青壯年勞力,全折進去了。
蕭燁沒接話,等她說下文。
顧明月走到錢大江面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蹲在地上的漕幫青龍堂主。
「錢堂主,方才我說的條件,你到底接不接?」
錢大江仰著脖子,喉結滾了兩下。
目光從顧明月臉上移到她身後那個穿淺青色錦袍的男人身上。
雖然不知道來頭,但能調動禁軍封城的主兒,他惹不起。
錢大江聲音發啞,「這位爺是什麼人?」
顧明月沒回頭。
「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我說的話算數。」
錢大江咬著後槽牙,扭頭看了看自己身後那群蹲成一片的兄弟。
瘦竹竿小弟朝他拼命眨眼睛,嘴唇無聲地動著,「答應啊堂主」。
牛較勁蹲在他旁邊,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堂主,這丫頭是真有錢。而且看起來也講信用。」
牛較勁的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咱再犟下去,官兵的刀可不長眼。」
錢大江閉了閉眼。
若真能活在陽光下,誰還願意窩在陰溝里?
「我接。」
他睜開眼,神情鄭重。
理了理衣衫,對顧明月拱手一拜。
「我等青龍堂夥計,見過東家!」
青龍堂所有夥計一聽這話,眼睛瞬間冒了光。
這可是既能保命,又能光明正大賺錢的身份!
一個個齊齊跪地叩首。
「見過東家!」
顧明月滿意一笑,轉身看向蕭燁。
「二爺,您看!這可是咱們碼頭新招的夥計們。不能抓走啊。」
蕭燁的視線落過來,冷聲道:「你可知他們原本身份?」
顧明月知道自己瞞不了皇帝,乾脆坦蕩承認。
「知道啊,漕幫青龍堂。」
「漕幫?」
蕭玦皺眉上前,冷眼掃視一圈殿內跪著的這些水匪。
漕幫把控漕運數十年,已經從江湖幫派變成了水匪。
之前沒人敢整治,是因為現在的某些漕幫堂口,已經跟當地世家大族勾連。
近幾年甚至出現勒索州縣,勒索碼頭,阻滯商船等行為,以收取保護費。
一直到蕭燁登基,才開始下令整治漕運。
蕭玦奉命監管水運衙門,清剿漕匪。
如今顧明月竟然想找漕幫的人當夥計?
這是引狼入室啊!
蕭玦一口否定。
「不行!漕幫根基甚深,你用不動他們。」
青龍堂眾人紛紛抬起頭,驚恐地看向顧明月。
他們已在官兵刀下,想反抗是沒有活路的。
此時只能寄希望在東家身上了。
顧明月自然是不可能放過這個現成的吞金獸隊伍。
她瞧著蕭玦那「這事沒得談」的神情。
腦子快速運轉。
一個大計劃閃現出來。
「二爺、四爺,既然碼頭生意是咱們兩家一起經營,那想不想把生意做得更大些?」
「讓咱們的勢力以漕運線為主幹,將來覆蓋陸路水路。輻射大雍全境?」
蕭玦不懂,「這有何意?」
顧明月一談到商業運營,整個人都精神抖擻起來。
「想要商業興旺,貨物就得流轉快。南北貨物互通,商人得利,朝廷稅收增加;」
「軍糧輜重運輸及時,邊防穩固;災荒年間糧米能迅速調運,賑濟迅速,民心安定。一國血脈通,百業自然興。」
蕭燁和蕭玦相視一眼,不動聲色。
顧明月見那二位沒有反駁,便知是對這說法動心了。
畢竟現在國庫空虛,但凡能讓國庫充盈的法子,皇帝一定都愛聽。
顧明月轉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錢大江。
「錢大掌柜。」
她換了稱呼,不是錢堂主。
這是為他保清白身份。
錢大江一怔,趕緊接話。
「在!東家!」
顧明月問:「漕幫五個堂口加起來多少人?」
錢大江蹲在地上,被這個問題砸得一愣。
「三千出頭。」
顧明月的眼睛亮了,有些滿意。
「每個堂口多少人,分布在哪幾段水路?」
錢大江抬起頭,看了看蕭燁那邊,又看了看顧明月。
「青龍堂八百人,據江州。赤蛟堂六百人,據徐州。白鶴堂四百人,據越州。玄武堂七百人,據揚州。還有一個鐵錨堂,五百人,在通州。」
顧明月在腦子裡飛速畫了一條線。
「江州,徐州,越州,揚州,通州。五個堂口正好分布在運河主航道的五個關鍵節點上。」
「如果在每個節點設一處轉運站,商船到了不用等,貨物直接在站點卸載,分揀,轉裝。小船走支流,大船走幹線。」
蕭燁聽著這話,腦中迅速繪出地圖。
他眉梢微挑,看向顧明月。
「繼續。」
顧明月知道皇帝聽進去了,繼續認真講述。
「從江州到京都,走漕運正常要四十天。中間過關卡,等調度,換船,有時候堵在渡口一等就是十天半個月。」
「但如果五個轉運站同時運作,分揀轉運。貨物接力傳遞,不等不停。最快能壓到十五天。」
殿裡安靜了。
錢大江蹲在地上,目瞪口呆。
他在河道上討了二十年生活,從沒人跟他說過這種法子。
整船貨物還能分揀轉運?
蕭燁思路沒有一絲遲緩,跟上了顧明月的節奏。
「你說的這個,朝廷現有的漕運衙門做不了?」
「做不了。」顧明月的回答乾脆。
「漕運衙門管的是收稅和放行。他們不碰貨,不碰船,不碰人。每個關卡各自為政,沒有統一的調度。」
「我說的是一套完整的轉運體系。從收貨,分揀,裝船,到交付,全程有同運營機構的人盯,有帳可查,有時效承諾。」
雖然大雍沒有現代的信息系統,但江湖比較講門派規矩。
入了普濟堂,就得遵循她普濟堂的規矩。
令行禁止。
「這種事,官府做不來。因為衙門裡沒人懂水路實操。但漕幫懂。他們在河上吃了一輩子飯,閉著眼都能把貨從江州送到通州。」
「他們缺的不是本事,是身份。」
顧明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錢大江。
「給他們一個合法身份,給他們一套規矩,他們就能從水匪變成運河上最能幹的轉運隊。」
錢大江咽了口唾沫,嘴皮子哆嗦了兩下。
蕭燁沒接話,視線落在殿內那群蹲著的漕幫漢子身上。
「你方才說的這套經營方式,有個正經名目沒有?」
顧明月張口就來。
「有!叫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