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溜邊走,無人發現。
進了臥房,顧明理反手把門關嚴實。
摸黑燃起桌上的九連枝紅銅燭台。
暖黃的光線瞬間將寬敞的屋內,照得亮堂起來。
蕭燁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在屋內掃視了一圈。
這間臥房是標準的「一明兩暗」格局。
正中一間小廳,敞亮通達。
左手邊是書房,臨窗設著筆墨長案。
右手邊是寢室,一架拔步床隱在帷幔之後。
左右兩道門半敞著,白日裡三間互通,進退皆便。
屋內的陳設奢華雅致。
地上鋪著西域進貢的厚實花卉織毯,隔斷處垂著南海硨磲與溫潤雨花石串成的珠簾。
臨窗擺著一張整塊黃花梨木雕琢的寬大書案。
案上擱著的筆洗竟是極罕見的整塊羊脂白玉掏空製成,瑩潤無瑕。
不愧是貪官長子的臥房。
這裡的每一件擺設看似不顯山露水,實則造價昂貴,有些御用之物怕是也不過如此。
蕭燁點了點頭。
所以,抄貪官的家,還是國庫充盈的最快辦法。
若不是考慮到還有顧明理和顧明月……
蕭燁收回目光,最後視線幽幽地落回顧明理身上。
「驚喜呢?」
又來了!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顧明理頭皮發麻。
他笑呵呵地硬著頭皮上前,給皇帝斟了一杯涼茶。
「陛下您先坐著潤潤嗓子,臣……這就去給您取來!」
蕭燁沒吭聲。
只是接過茶盞,淡淡瞥了他一眼。
顧明理全當老闆是默認自己可以暫時離開了,趕緊激動地搓了搓手,轉身就要往門外走。
只是手剛碰到門閂,門外遠遠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
「哥?」
正是顧明月的聲音!
顧明理猛地頓住腳步,嚇得從頭到腳打了一個激靈。
他驚恐萬分地看了一眼,門外迴廊中逐漸走來的身影。
又猛地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桌邊微微蹙眉的蕭燁。
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讓他妹推門進來,撞見他大半夜把皇帝帶回府里……
這事就徹底解釋不清了!
顧明理快步退回到茶桌前。
「陛下,我妹來了,她這人一項愛吃瓜,要是撞見您……」
「不是,我是說您能不能移步避一避……」
「吃什麼瓜?」
蕭燁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鎖。
堂堂一國之君,遇臣女還要躲?
移步?移步到哪啊?!
顧明理絕望地掃視四周,他臥房總共就這麼大!
書房那邊沒有門,根本藏不住人。
只有寢室有一排雕花槅門!
說話的功夫,顧明月輕快的腳步聲已經剛好走到廊下。
她等了她哥一晚上,這會聽到壹伍說她哥回來了。
趕緊從被窩裡爬出來,穿著一身柔軟的軟綢裡衣,外面只隨便披了件寬大的外衣。
頭髮就這麼隨意散著,趕了過來。
誰知她哥今晚神神叨叨,一回來還關門?!
「哥?你插門幹嘛?」
顧明月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
顧明理眼看他妹已經開始推門,根本來不及跟皇帝解釋什麼。
「陛下,得罪了!」
他一把攥住蕭燁的手腕,硬生生拽將人粗魯地推進了寢室中。
連同跟在後面的劉安和耿志也一起塞了進去。
「砰」的一聲輕響,顧明理反手將寢室的兩扇雕花木門死死合上,自己轉身用後背抵住。
幾乎是在他轉過身的同一秒。
「嘩~」
外間廳堂的房門,被顧明月從外面一把推開。
她走進屋。
疑惑地看著擋在臥室門前的顧明理。
「哥?你幹嘛呢?叫你也不應。」
「什麼時候回府的?也不走正門。」
「偷偷摸摸的,不知道還以為你偷人了。」
顧明理靠在門板上,倒吸一口涼氣。
後背被汗水浸濕了。
他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
「臭丫頭!別瞎說!」
屋裡只點了一個燭台,光線昏暗。
顧明月沒有察覺她哥的異樣。
逕自走到廳里的圓桌旁坐下,倒了一杯水。
「哥,有件大事得跟你商量。」
顧明月喝了口水,毫不避諱地說:
「裴家今天給咱爹塞了三十萬兩銀子。」
「嘶~~~~」
顧明理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這特麼是能當著皇帝的面說的嗎?!
他心虛地側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臥房門。
屋內靜悄悄。
顧明理背後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
他拼命對顧明月使眼色。
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顧明月看著他擠眉弄眼的滑稽模樣,皺了皺眉。
「哥,你眼睛抽筋了?」
顧明理急得快要跳起來了。
他壓著嗓子說:「你小點聲!這事別亂說!」
顧明月不以為意。
「這有什麼好小聲的。皇嬌嬌又不可能從咱家查到這筆銀子。再說了,咱爹也沒收,只是裴家暫放而已。」
「所以,得趕緊把錢花出去。」
顧明理無語地閉上眼睛。
皇嬌嬌現在就在你身後那扇門裡面!
顧明月繼續說道:
「我打算用這筆錢建一個維修與建造一體的造船廠。」
「把普濟堂所有的漕運船都拉進去翻新一遍。順便再購置一批新船。」
「物流園以後的吞吐量極大。錢大江那邊的船不夠用。而且漕幫其他四個堂口現在還沒有同意加入。」
「當時咱們可是跟皇嬌嬌誇下海口,說收了漕幫。」
顧明理用手捂住臉,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勉強穩住心神。
順著他妹的話,試圖拉遠話題。
「造船廠屬於工部水司管轄。民間工坊不能私自建造大型商船。」
顧明月輕輕拍了一下桌子。
「對呀,所以我才來找你。你明天去施展一下你的魅力,問皇嬌嬌要個政策。」
「只要拿到御批的公文。咱們就能快速拿船。」
顧明理無力望著房梁,身體搖晃了一下。
「明月啊,求你別叫他皇嬌嬌了。」
顧明月挑了挑眉。
「怎麼。你現在還護上他了,這名字不是你起的?」
顧明理:「……」
毀滅吧。
兩人正說著話。
外院氣喘吁吁跑來一名小廝。
「少爺!裴家大公子翻牆進府了,說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見您。」
顧明理捏了捏眉心。
今天是什麼犯沖的日子?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所有人都弄走。
「不見!!!跟他說我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顧明理無力揮了揮手。
「等等。」顧明月站起身。
叫住了準備退下的小廝。
「讓他進來。」
「不行!」顧明理猛地抬起頭,「大半夜見什麼客!!」
顧明月看著他,眼神清亮冷靜。
「有些話必須今晚說清楚。裴家以為給咱們送了錢,就能把顧家綁在世家的船上。他們想錯了。」
顧明理絕望地看著她。
「不是!什麼話非得今天說?!」
顧明月點點頭。
「打鐵要趁熱。你先在廳里應付他。聽聽他怎麼說。我去裡屋旁聽。回頭咱們再商議對策。」
說著她轉身就往臥房的門走去。
顧明理嚇得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妹,「明月!你……!」
顧明月的動作極快。
她一把推開了臥房的門,閃身進屋,順手將門關上。
「……別進去。」
顧明理的手僵在半空。
臥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