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理走到主看台閣樓門前時，兩個禁軍侍衛認出了他，側身讓開。
拾階而上。
半開放的樓閣里擺著幾個冰鑒，冷氣絲絲縷縷地往外冒，比外頭賽場上涼快了不止一個檔次。
閣廳中有淺淺交談聲。
蕭燁端坐主位，一手擱在扶手上，姿態鬆弛。
顧明月坐在旁邊座位，團扇擱在膝上。
正不緊不慢地說著什麼事情，神色自若。
另一邊的齊王搖著摺扇，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應和。
幾人見到顧明理走上來，話頭便自然停了。
顧明月轉過頭看了哥哥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
顧明理走到蕭燁面前，拱了拱手。
「陛下，首戰告捷。五比一。」
蕭燁抬眼看他，平靜嗯了一聲。
抬手點了一下旁邊座椅。
「坐。」
顧明理在茶桌側面坐下。
桌上擱著一壺涼茶和幾碟點心。
蕭燁招呼旁邊的內侍給顧明理拿了只茶杯。
顧明理毫不客氣，自己斟了涼茶。
端起來仰頭灌了一杯，又自己續了一杯，再灌。
他在御書房向來如此，已經成習慣。
齊王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搖著扇子沒說話。
蕭燁看他喝完了，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地瓜和土豆，找到了。」
顧明理手裡的茶杯頓在嘴邊，眼睛微微一亮。
「真找到了？」
他聲音裡帶了幾分壓不住的雀躍。
蕭燁點了下頭。
「龍鱗衛從北狄蠻荒邊界找到。帶回來兩箱你要的樣品，保存完好。」
顧明理下意識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顧明月。
兄妹倆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心照不宣。
應急糧，有了。
蕭燁借著喝茶，餘光在兄妹二人臉上掃了一遍，心中有了大概猜測。
「明理。」
「嗯？」
顧明理轉回頭，對上蕭燁的視線。
蕭燁直截了當問道：「之前你讓朕給你留一份南方糧商名單，你是準備做什麼？」
顧明理端著茶杯的手晃了一下。
他當時確實找了個不太站得住腳的理由。
說是普濟堂在給物流園規劃貨運線路，需要了解各地糧商的分布情況，好提前洽談合作。
那會兒蕭燁聽完沒說什麼，只淡淡應了。
但那份名單，真正的用處並非如此。
顧明理正猶豫怎麼接話，蕭燁已經沒等他回答，徑直說了下去。
「北方乾旱，蝗災苗頭已現。」
「冀州安陽知縣連遞四封急報，前三封全被通政司的人壓了下來。」
蕭燁凝視著他，目光深沉。
「顧卿，你怎麼看？」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我信任你，但你也最好對我沒有隱瞞！
顧明理愣了片刻。
這不太對勁啊！
蕭燁跟他妹那個《未來頭條》里描述的皇帝人設……
怎麼不太一樣？
這消息蕭燁是從哪兒知道的？
通政司壓下來的摺子，按理連內閣都不一定看得到。
皇嬌嬌是怎麼拿到手的？
而且……
說好暴君是被崔家逼上門，才反應過來，然後開始大殺四方的呢？
可眼前這人，四封摺子被攔了三封，他不僅知道了，還知道是誰幹的。
崔家的一套把戲，他早已看在眼裡。
如今聽到北方可能會鬧蝗災這麼大消息，還能氣定神閒坐在這看他比賽。
顧明理心裡一陣微妙的警覺。
事到如今，他再裝下去反而顯得刻意。
皇帝都把底牌亮到這份上了，他要是還在那兒繞彎子，那也太沒誠意了。
顧明理把茶杯放下，坐直了身子。
「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是囤糧。」
他四下看了看，周圍都有禁軍值守，沒人敢靠近這邊。
於是身子往前傾了些，小聲道：
「旱情加蝗災的消息一旦傳開，糧價必漲。」
「崔家在南方的糧行體量最大。」
「如果他們率先大規模吃進市面上的存糧，等到災情嚴重時，朝廷就算有錢，也買不到糧。」
蕭燁沒有接話，揚了揚下巴，示意顧明理接著說。
顧明理道：「必須暗中收糧。趕在崔家吃完之前，先一步把散在各地的糧食搶囤一部分過來。」
蕭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然後轉過頭，看向顧明月。
「戶部里也儘是門閥安插的人。這件事若是走朝廷的路子，消息放出的當天就會傳進崔家。」
「既然普濟堂的物流網正在鋪設，能不能繞開戶部？」
顧明月輕搖手中的團扇，目光沉靜。
「可以。」
她跟她哥正愁不知該如何介入這場北方災情，救濟百姓，防止他們爹起兵謀反。
如今皇帝主動提出，想跟普濟堂合作，這倒是個改變未來劇情的好機會。
顧明月道：「物流中轉站的第一批站長已經到位。」
「各州縣都有人。只要以普濟堂正常採買商貨的名義走漕運線，不經官方糧倉，崔家的人盯不住。」
顧明月繼續說：「但有一個前提。南方糧商必須願意把糧賣給我們，而且是暗中出貨。」
蕭燁微微點頭。
「行宮裡那二十七家做糧食生意的貴族，正好能派上用場。」
「不過，崔家的手段不能小覷。要防止他們做霸盤生意。」
顧明月聽到這話，眼睛一亮，對蕭燁的見識有些刮目相看了。
她認同道：「是這樣。為防止萬一，最好能有一個能正面掣肘崔家的事出現。」
「這樣讓他們的現銀被大量占用，消耗後期搶糧的流動資金。」
四人凝眉思忖。
片刻後，蕭燁率先開口。
「可以先讓人放話。就說朝廷準備在陵州重金建大型物流商業城。」
「原本想跟普濟堂合本建那個物流商業城。但普濟堂說手頭緊，拿不出現銀。朝廷只能另找別家入伙。」
顧明月有些小驚訝。
她瞧著皇帝，禁不住比了個大拇指。
「陛下高明！」
請君入甕，真是好腹黑的一招！
顧明理跟蕭玦後知後覺，也驚嘆著拍手，直呼「妙計」！
解決糧食問題，剩下就是北方賑災。
蕭燁微微凝眉，「朝中崔家耳目眾多，找個不靠譜的官員前去賑災，只能火上澆油，引起民變。」
顧明理跟顧明月對視一眼，眼底浮現一絲疑惑。
皇帝怎麼已經看到這一步了？
那《未來頭條》里的民變和謀反，又是怎麼被激化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