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燁走上前,示意身後的耿志。
耿志上前兩步,雙掌貼在牆面上,凝神感受了片刻。
然後抬起拳頭,在那塊松磚的正上方輕敲了下。
「咔嗒」一聲悶響。
牆面上一塊約兩尺見方的區域微內陷,露出一條窄縫。
剛好能容一人側身擠過去。
顧明理跟蕭燁對視一眼。
這暗門顯然不是給普通下人進出用的。
耿志先行探路,確認內側無人後,沖外面打了個手勢。
蕭燁側身擠了進去,顧明理緊跟其後。
暗門內側是一個儲藏密室。
裡面堆了數百個封口酒罈。
整個密室中,不需要打開酒罈都能聞到濃烈的化合藥劑味。
顧明理臉色凝重起來。
「這東西的製備方法,絕對超出現在民間的製作能力。」
「要麼崔家不知從哪裡得到了前朝遺留的方子,要麼就是有懂行的人在背後指導。」
蕭燁聞言,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一種可能。是前朝留下來的存貨。」
「聽說前朝的秘籍至今沒人能找到,但各處工坊卻有遺留。」
顧明理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這裡不是展開討論的好地方,他們需要趕緊給出治災辦法,讓百姓安心。
眼下災情剛剛開始,蝗蟲還沒大批長成會飛的成蟲。
糧食雖然已能看出欠收,但百姓們目前尚能存活,沒到餓殍遍野的程度。
一切都來得及。
蕭燁對耿志吩咐。
「找人盯住這個地方,回頭一併收拾。」
「是!」
一眾人原路從暗門處撤離。
回到安陽縣城的主街上時,已過正午。
日頭毒辣得很,烤得人腦袋發暈。
顧明理跟蕭燁走在街上,迎面遇上一隊人馬。
打頭的是兩輛漆黑馬車,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後面跟著十幾個騎馬的護衛。
這隊人從城西方向疾馳而來,氣勢囂張。
路上的百姓紛紛躲避,貼著牆根不敢吭聲。
馬車在崔家莊園方向拐了進去。
顧明理拉著蕭燁退到街邊一家茶棚的陰影里。
兩人佯裝坐下來,從桌上買了兩杯涼茶。
一個趕驢車的老漢正在茶棚里歇腳。
看見那隊人馬過去,啐了一口。
「又來了。每隔三五天就來一趟。」
顧明理順著話頭搭腔。
「老伯,那是哪家的車隊?排場不小。」
老漢打量了他倆一眼,覺得是外地來的生面孔,也沒太多戒備。
「還能是誰?州府里的大人物唄。」
「每次來都是沒好事,這次聽說是有大官要下來巡查,著急了。」
答案顯而易見。
皇帝突然親巡冀州,賈正京慌了。
他需要跟崔家的人當面對策,商量如何瞞天過海。
蕭燁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浮灰。
「走,去見安陽知縣趙朴誠。」
安陽縣衙坐落在城中一條窄巷的盡頭。
比起州府衙門的氣派,這裡寒酸得像個私塾。
門口的石獅子落了土,朱漆大門顏色剝落地一塊一塊。
但好在衙門裡的人都不懈怠。
衙役看見來人,立刻上前嚴肅問道:
「站住!縣衙重地,你們找誰?」
耿志上前,從袖中亮了一塊牌子,湊到衙役眼前晃了一下。
是大內令牌!
衙役原本懶散的身體驟然繃緊,瞳孔放大,嘴唇哆嗦了兩下。
「大……大大大……大人!!您、快……快請進!!」
縣衙後堂。
知縣趙朴誠正伏在案前寫什麼東西。
案頭堆著半尺高的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到來人的瞬間,手裡的筆直直掉在了紙上,濺出一大團墨漬。
他猛地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盯著走進堂中的幾人。
前面那人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玄色窄袖袍,身上甚至沒有一件多餘的配飾。
但就那麼隨意地往堂中一站,那股睥睨天下、生殺予奪的帝王霸氣,便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聯繫今日街上聽到的傳言,京中來了大人物……
趙朴誠的眼眶瞬間,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地板上。
「微臣安陽知縣趙朴誠……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
蕭燁大步從趙朴誠身邊走過。
撿起桌上的文書看了一眼。
全是救災治蝗的土辦法。
「今日沒有君臣,只有路過的客商,來向趙知縣打聽些事情。」
趙朴誠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哎哎!下官……不,鄙人糊塗了!貴人,快請上座!」
他站起身,強壓著激動,請二人落座,耿志立在皇帝身後。
蕭燁落座直接了當發問。
「你在研究治蝗辦法?」
「是!」
一提到公務,趙朴誠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瞞不過貴人。如今安陽城外,老百姓被那句『天降災厄、不祥之地』的鬼話鬧得人心惶惶。」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堵在府衙門口,哭喊著詢問事情真偽,問朝廷是不是只顧招攬貴族們進京玩蹴鞠,不管他們死活了?」
說到這,趙朴誠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這些話都是崔家放出去的!」
「鄙人覺得,這所謂的蝗災簡直極其古怪!」
「為何偏偏是百姓的田地里生了蟲子?而一溝之隔,那些相鄰的貴族、門閥家的良田裡,卻連半隻螞蚱的影子都找不著?!」
蕭燁跟顧明理對視一眼。
顧明理追問:「既然趙大人看出了端倪,那現在可找到破局的辦法了?」
趙朴誠苦澀地嘆了口氣。
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佝僂了幾分,無奈地搖了搖頭。
顧明理環顧了一圈這間後堂。
牆角堆著十幾麻袋東西,上面貼著「救濟」的紙條。
他走過去掀開袋口看了一眼,裡面是糙米。
「趙知縣,這是您自己籌的?」
趙朴誠苦笑。
「叫貴人見笑了。下官沒用,早就把今年的俸祿全搭進去了,連家裡的老妻都把陪嫁的首飾當了。」
「這幾袋,還是下官舍下這張老臉,去城裡求了幾個開明的商戶借來的。但……已經買不起糧的災民太多,杯水車薪,頂多還能撐上三天。」
蕭燁目光掃過趙朴誠消瘦的面龐和磨破了邊的袖口。
「聽說你遞了四封摺子。」
趙朴誠的身體僵了一下,趕緊垂下眼睛,拱了拱手。
「下官……下官猜想,那些摺子,應該是一封都沒有遞到御前吧……所以下官才斗膽,再三上奏!」
蕭燁「嗯」了聲,平靜道:
「你的摺子被通政司右參議陳良平攔下。」
門閥崔家的門生!
「下官懂了……」
趙朴誠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皺著眉頭隱約可見怒意。
「下官的摺子,是擋了他們崔家趁機兼併土地,吃絕戶的財路!!」
「待災情過後,下官定要重重參崔家一本,將其種種惡行一一列上!」
孺子可教。
蕭燁點到為止,換了話題。
「真正受災的有多少縣?」
趙朴誠拱手,回答的毫不猶豫。
「北境三州都有蝗蟲萌生跡象。只是安陽鬧得更厲害些。」
「且近日來,糧價上漲的厲害。百姓被逼賣田囤糧,有的實在沒得賣,跟崔家簽了賣身契。」
「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引起民變啊。」
蕭燁嚴肅地審視著趙知縣。
「趙朴誠,若是朝廷有賑災和治蝗辦法,你可能聯絡其他受災縣穩住百姓?」
趙朴誠渾身一震,眼眶瞬間泛紅。
下一刻,他重新跪了下去,額頭貼在地面上,嚴肅應道:
「只要朝廷正式出面賑災,臣可以穩住百姓,讓大家不再相信謠言!」
「好。那就等朕的消息。這兩日,你什麼都不要做,像往常一樣。任何人來問,你就說不知道上面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