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理這番話,分量極重。
顧德白看著碟子裡的鹹鴨蛋,終於沉沉地嘆了口氣。
「理兒,拋開那些虛無縹緲的天命不談,你執意想要留蕭燁一條命,到底是為了做什麼?」
顧明理脊背微挺。
他知道,父親權傾朝野籌謀已久,能開口問出這句話,就代表著已經在讓步了。
「爹,蕭燁昨天已經親口答應我,他會徹查先帝時期的舊事。他一定會給陸家一個交待。」
「交待?」
顧德白似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冷地哼笑了一聲,眼中滿是譏誚。
「皇家之人的交待,往往是用刀子給的。你祖父當年何等忠心,換來的是什麼?你還期望坐在那把龍椅上的人,能給你個什麼樣的交待?」
「爹,蕭燁不是先帝!」
顧明理毫不退讓地迎上父親的視線。
「他定能查明先帝的過錯,以朝廷名義給外祖父洗清冤屈,平反昭雪,給當年慘死的陸家軍將士徹底正名!」
顧德白眉頭微皺,沒有發怒,只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顧明理敏銳地察覺到有戲,趁熱打鐵道:
「爹,如今三大門閥勢力不可小覷。崔家雖然倒了,但剩下的柳家、賈家、王家定然會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們定會抱團取暖,甚至狗急跳牆先發制人。」
「您在朝堂上步步為營了十幾年,一步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您比誰都清楚,眼下想要徹底拔除門閥的根基,想要光明正大地為陸家沉冤昭雪,甚至讓先帝在地下認錯,蕭燁……是咱們最合適,也是最強大的盟友。」
顧德白靜默半晌,緩緩將茶杯擱在桌面上。
顧明理趕緊給妹妹使眼色。
顧明月心領神會,立刻換上了一副甜美乖巧的模樣。
像只粘人的小貓一樣湊過去,拉住爹爹寬大的手掌搖晃著。
「爹爹,您就相信哥哥一次吧,他一定會為外祖父平冤昭雪的。」
顧明月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拍著胸脯保證道:
「至於那幾個囂張的門閥,女兒幫您把他們全扳倒,給爹爹出氣!」
顧德白偏過頭看了一眼正乖的閨女,目光徹底軟了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顧明月的發頂。
「還是我們家閨女乖,知道疼爹。」
說罷,他臉上的柔情一收,再次看向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
「行了,爹今天就先答應你,暫時不對蕭燁那小子動手。」
「先留他一條命,去解決三大門閥。」
「這期間只要他不來找咱們顧家麻煩,爹就容他再活一段日子。」
顧明理深吸一口氣,雖然覺得壓力山大,但總算暫時保住了蕭燁的性命。
……
御書房中,蕭燁已經在龍案後面坐著,眼下帶著點淺淺的烏青,顯然昨晚也熬了夜。
他面前的桌案上攤開著幾卷泛黃的舊檔,案角還壓著一沓厚厚的宣紙。
顧明理走進殿門。
「陛下,臣來了。」
蕭燁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略顯憔悴的臉上停了片刻。
「怎麼?沒休息好?」
顧明理捏了捏眉心,苦笑了聲:「嗯,有些失眠了。」
皇帝瞧著他,沒有多問,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劉公公立刻會意,帶著殿內的所有侍者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殿門嚴絲合縫地掩上。
偌大的御書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顧明理在龍案斜對面的圓凳上坐下,盯著案上那幾卷舊檔的毛邊看了兩眼。
「陛下,臣昨夜跟家父詳談過了。」
蕭燁擱下硃筆,轉過身來。
「嗯,具體什麼情況?」
顧明理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不能把他爹計劃殺掉蕭燁的事說出來,但有些事必須攤開講。
「臣的外祖父,是大雍開國年間的鎮國大將軍陸凜。外祖母是前朝大齊的長公主。」
「門閥迫害大齊舊臣,屠戮他們的家眷,最後找到我的外祖母。告發了陸家。」
殿內安靜了。
蕭燁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訝。
他抬眼平靜地看著顧明理,揚了揚下巴,示意繼續往下說。
顧明理開門見山道:「臣的外祖父一生為國效忠,戰功赫赫。先帝卻以通敵叛國之名處斬陸家,並斬殺江北大營一萬陸家軍。」
「陸大將軍在押送途中被江州百姓毆打致死,外祖母在牢中自盡。」
「臣的父親,當年是陸將軍的養子。母親懷著臣的妹妹時,聽到陸府滿門被斬的消息,驚懼之下難產,沒能撐過去。」
他停了停,低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
「所以顧家對皇室有血海深仇。」
蕭燁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伸手桌上那堆舊檔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顧明理面前。
「監察院剛剛送來的這幾日查到的線索。」
顧明理接過來翻開。
紙張已經泛了黃,上面是監察院從舊檔庫房裡調出來的原始記錄。
陸凜案的卷宗。
他一頁頁翻過去,裡面的內容跟他爹講的基本吻合。
通敵叛國的罪名是四大門閥聯名舉報的。
審理只用了一天。從舉報到問斬,前後不到半個月。
卷宗最後一頁附著先帝的硃批。
只有四個字:准奏,速辦。
顧明理放下案卷,輕嘆了口氣。
「既然查到這些,陛下打算怎麼辦?」
蕭燁抬起眼皮,定定看了顧明理片刻。
「追封陸凜為忠武侯,諡號『忠烈』。長公主追封鎮國夫人。」
「江北大營被斬的一萬陸家軍將士,全部正名,錄入忠烈祠。陣亡將士的後人若還在世,朝廷按例撫恤。」
「追諡大齊光賢帝為『光賢明德皇帝』,立祠舊都,春秋致祭,以彰其志。」
「當年被錯殺迫害的大齊舊臣遺屬,在世者補錄戶籍,賜贍養銀五十兩,免其家三年賦役。」
「先帝的過錯,朕會親撰評判詔書,昭告天下。」
「至於顧相那邊,朕親自登門道歉。」
顧明理微微睜大眼睛。
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理這事呢,怎麼蕭燁先說了出來?
畢竟讓一個在位的皇帝公開批評自己的親爹,這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可蕭燁說得堅定且平靜,看來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顧明理好奇。
「陛下,追責先帝的詔書一旦發出去,您背的就是不孝的罵名。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會拿孝道說事的。」
蕭燁淡淡扯了下嘴角。
「錯了就是錯了。先帝當年跟門閥一起殺了多少大齊臣子,做了多少冤案。」
「朕不知情也到罷了,但如今這筆帳擺在朕的眼前,若此時還不肯認帳,天下還有誰敢信朝廷?」
「更何況,朕不想你們兄妹倆夾在中間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