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份,燕京的冬天正式發威了。
連著颳了三天西北風,院裡的銀杏樹徹底禿了,只剩光禿禿的樹枝戳在灰濛濛的天上。
宣傳處辦公室的暖氣倒是燒得很足,窗戶玻璃上糊了一層白霧。
《門徒》下映之後,林默難得地閒了下來。
手上沒有在拍的項目,下一部拍什麼也還沒想好,每天就是看看文件、開開會、在院裡食堂吃頓飯。
這種日子放在別處大概叫摸魚,但對他來說,這已經是難得的長假了。
期間去了一趟公安部。
也沒什麼事,就是溜達。
掛職那一年養成的習慣,隔段時間不去刑偵局那層樓轉轉,總覺得少點什麼。
王局不在,出差了。
倒是碰見了張昊和吳爾沃。
張昊還是老樣子,說話快,走路更快,在走廊里差點撞上林默,退了一步才認出人來:「林處?您怎麼來了?」
「沒事,轉轉。」
兩人見到林默很是激動,跟他在走廊里聊了幾分鐘。
林默也給他們提供了一些拍攝《警民同行》的靈感。
院裡這邊,小陳又開始了一年一度的春節祝福視頻錄製。
這是最高檢宣傳處的保留節目。
每年春節前,宣傳處都會拍一條院裡領導和各部門幹警的新春祝福視頻,發在官微和官抖上。
往年這活兒是小陳求爺爺告奶奶挨個辦公室請人出鏡,今年不一樣,小陳把錄製時間表往各個處一發,備註了一句林處已經錄完了,第二天來錄的人比往年翻了一倍。
林默錄的那段很簡單,前後不到三十秒。
小陳讓他站在宣傳處辦公室的書架前面,書架上是這些年拿的各種榮譽獎牌和證書——當然林默自己的那些不在上面,他全收柜子里了。
小陳說林處您就說幾句祝福語就行,林默想了想,對著鏡頭說了句:「祝大家新年快樂,平安健康,遠離毒品。」
「林處!這怎麼又繞回《門徒》了!」
「不能說?」
「能說能說——但是您能不能加一句恭喜發財?」
「恭喜發財。」
「行,就這樣吧。」
小陳放棄了。
視頻剪輯完之後,小陳在官微上發了一條預告,配文是:「今年份的新春祝福即將上線,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深藍色夾克男子將再次出鏡。」
評論區前排全在喊林處——最高檢的官微粉絲有一半是衝著林默來的,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林默提前訂了二十八的機票準備回老家。
票是老趙幫他訂的,經濟艙,靠窗。
老趙在電話里說林導您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訂個商務艙,林默說兩個小時的路程浪費那個錢幹嘛,老趙說您一部片子四十五億還在乎這點錢,林默說掛了。
結果機票訂好沒兩天,張檢把他叫去了辦公室。
林默進去的時候張檢正在簽一份文件,抬頭見他來了,把筆一擱,笑著指了指沙發。
「小林,坐。」
林默坐下,張檢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今年春晚,院裡受邀去現場,我跟老趙,還有院裡的幾位同志,都去。」
林默點頭,等著張檢往下說。
「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張檢的語氣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但他說完之後看著林默,眼睛裡帶著一點只有在最信任的下屬面前才會露出來的東西。
張檢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鬆了半分:「小林,你這些年拍的這些片子,每一部都踩在法治建設的節骨眼上,從《人民的名義》到《門徒》,老百姓看到了,上面也看到了。這次去春晚,不光是因為你是宣傳處的人——你坐在那裡,代表的是這幾年華國法治影視作品的面子。」
林默沉默了一拍。
張檢又笑了,擺了擺手:「別緊張,就是去看個節目,不用你上台。」
「謝謝張檢。」
「謝什麼,應該的。」張檢重新拿起筆,「機票改簽吧,你老家什麼時候回都行,春晚可是大年三十晚上的事。」
......
林默從張檢辦公室出來,回到自己辦公室,林默把門帶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老媽,撥出去。
響了四聲,接了。
「餵?小默?」林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有剁肉的動靜,估計是正忙著備年貨。
「媽,您幹嘛呢?」
「剁肉餡呢!你爸非要吃炸肉丸,我說超市有現成的,他說不行,非得自己剁,說超市的不香。」林媽語速很快,從剁肉到臘肉一秒鐘切換,「你幾號回來?二十八是吧?到時候讓你爸去機場接你。」
「媽,大年三十那天我可能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剁肉的動靜停了一下。
「怎麼回不去了?」林媽的聲音高了半拍,「院裡又讓你加班?這都過年了還加什麼班啊?」
「不是加班。」林默說,「院裡受邀去春晚現場,張檢讓我跟著一起去。」
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林媽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不是生氣的那種變調,是那種壓著嗓子但壓不住興奮的調子:「春晚?是央視那個春晚?大年三十那個?」
「對。」
「哎喲!」林媽扭頭衝著廚房外面喊的,「老林!老林你過來!你兒子要上春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後林爸的聲音從稍遠一點的地方傳過來:「什麼上春晚?他拍電影拍到春晚上去了?」
「不是!是去現場!去看春晚!」林媽又扭回頭對著話筒,「小默,那你是不是能坐在底下?鏡頭能掃到你吧?是不是能拍到?」
「媽,我是跟著領導去的,又不是去表演節目,鏡頭掃不掃得到都不一定呢。」林默說,「可能能掃到幾眼吧,台下那麼多人呢,我又不是坐第一排。」
電話那頭傳來林爸的聲音,比剛才近了,大概是接過了手機:「兒子。」
「爸。」
「張檢讓你跟著去春晚?」
「對,院裡受邀去現場,張檢帶隊,讓我跟著。」
「嗯。」
「你們院裡去春晚,張檢親自帶隊,點名讓你跟著——這不是隨便多帶一個人的意思,院裡的領導們也在,他帶著你去,是把你當門面亮給別人看的。」
林默沒說話。
「你這些年拍的這些片子,從《人民的名義》到《門徒》,在系統里早就不是普通電影的待遇了,那是政法系統的工作成果。」
林爸喝了口水,又補了一句:「這是領導看重你。」
「我知道。」林默說。
「知道就行,回家什麼時候都能回,你大年初一回來也行,初五回來也行,春晚這個事,你得去。」
林媽在旁邊插了一句,聲音稍微遠一點,但聽得清清楚楚:「你跟你兒子說這些大道理幹嘛!小默!你別聽你爸的,他就是個老體制內,一輩子沒出過咱這個小縣城!你該幹嘛幹嘛!記得穿好一點!鏡頭掃到你的時候坐直了!」
「媽,真不一定掃得到我。」
「我跟你爸大年三十就守在電視機前面,一秒都不快進!」
「春晚本來就不能快進。」
「那就一秒都不眨眼!」
林爸把手機拿回去了:「行了,你忙你的,機票改簽的事自己弄好,別耽誤了,家裡沒事,你媽就是嘴上說說。」
「好。」林默說,「爸,那我掛了。」
「嗯,注意身體。」
電話掛斷之後,林默把手機放回桌上,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了老趙的號碼。
「老趙,幫我改簽一下機票,二十八的不走了,改成大年初一的。」
老趙在那邊愣了一拍:「林導,您不是說要回家過年嗎?」
「大年三十跟張檢去春晚現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兩秒,然後老趙的聲音再次響起:「臥槽!!!林導您要上春晚了!!!」
「是去現場,不是上春晚。」
「一樣的一樣的!您坐底下那也是上春晚!」老趙的聲音瞬間高了好幾度,「這趟去的值!回頭我給您訂大年初一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