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粵省待了大概四五天。
《破冰行動》這邊確實用不著他操什麼心。
劉導是老江湖了,警匪劇拍了十幾年,現場調度和節奏把控比林默自己還熟練。
圍讀劇本那幾天林默坐在旁邊聽了幾場,效果不錯——吳鋼演的李維民跟王淨松演的林耀東在審訊室里那場對手戲,台詞一句一句咬得緊緊的,一個攻一個守,攻的不露鋒芒,守的不動聲色,張力全在沉默和停頓之間。
林默跟劉導單獨聊了一次,把幾場重頭戲的調子定了下來。
曾海專門安排了人,後續每拍完一個重要節點就把素材打包發到燕京,林默遠程過一遍就行。
回燕京之後,林默一頭扎進了《亮劍》的劇本。
劇本對他來說倒不是難事。
前世的《亮劍》他拉片拉了不下十幾遍,李雲龍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眼神、每一場戰役的進退路線,全刻在腦子裡。
他要做的主要是調整敘事節奏——前世那版後半段因為種種原因拍得有些趕,有些情節的轉折略顯生硬。
這個世界沒有那些限制,他可以把完整的故事講完。
寫到李雲龍和趙剛在戰壕里聊天那場戲的時候,他自己寫笑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泥腿子出身滿嘴粗話的團長,一個是燕大畢業的文化人政委,硬是被戰爭捏成了一個整體。
李雲龍嫌趙剛太書生氣,趙剛嫌李雲龍不講原則,但打到最慘的時候倆人背靠背守陣地,誰也不離開誰。
整整一周多一點的時間,劇本全部定稿。
小陳把列印好的劇本按角色分好,挨個寄給幾位主演。
李右兵那份是最先寄出去的,快遞單上寫著國話的地址,備註欄里小陳特意加了一句:收到請第一時間聯繫林處,謝謝李老師。
兩天後,快遞到了。
李右兵當時正在家裡看書。
他住的地方不大,客廳靠牆那面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論到金庸全集到二戰戰史,什麼都有。
茶几上還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抗日戰爭的戰略問題》,書頁邊緣被他用鉛筆寫滿了注。
他正窩在沙發里翻一冊戰史資料,手機擱在一旁的靠墊上。
經紀人敲門進來的時候腳步有點急,手裡還捏著那份剛拆開的快遞信封,封皮鬆松地耷拉下一角,抽出一厚沓列印劇本放在茶几上。
「老李,林默導演那邊的劇本到了。」
李右兵把書合上,戴上老花鏡。
劇本封面上只有兩個大字——亮劍。
字是黑體加粗,底下印著:「編劇/導演:林默。」
他把封面翻過去,從第一頁人物表往下看。
李雲龍——獨立團團長。
趙剛——獨立團政委。
楚雲飛——晉綏軍358團團長。
他翻到第二頁。李雲龍出場第一場戲:戰壕里,灰頭土臉,帽子歪扣在腦袋上,對著通訊兵喊:「他娘的,炮呢!給老子把炮拉上來!」
他的表情依然很沉穩,只是眼角的紋路微微跳了跳,把劇本合上之後又盯著封面看了一眼。
然後他摘了老花鏡擱在茶几上,拿起手機撥號之前又看了經紀人一眼,那眼神不是生氣,是那種你確定沒拿錯劇本吧。
經紀人趕緊搖了搖頭說拿到的時候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封面確實印著亮劍兩個字。
李右兵沒再多問,低頭撥了林默的號碼。
響了幾聲之後,那邊接了。
「林導,劇本收到了。」李右兵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語速不快,「我想跟您確認一下——李雲龍這個角色,台詞全是這種風格?他娘的,狗日的,老子——我翻了三頁,每頁都有。不是在質疑您的劇本,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拿錯了版本。」
林默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沒拿錯,李雲龍就是這樣的人,他是泥腿子出身,沒念過書,從小在刀刃上滾大的。打起仗來帶頭沖在最前面,罵起人來也帶頭罵得最難聽。」
李右兵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按在劇本封面上那兩個字上:「我看過他的人物小傳——大別山出身,篾匠,沒上過學,但您真打算讓一個團長從頭到尾說髒話?主旋律獻禮片這麼寫,上面能過嗎?」
「能過。」林默的語氣很篤定,「上面要的不是高大全,要的是真實,李雲龍這種人,在真實的戰場上就是滿嘴粗話,他帶的兵也吃這一套——你讓一個泥腿子團長跟戰士講馬列,戰士聽不懂,他罵完人之後沖在最前面,子彈打完了拿刺刀上去跟他娘的鬼子拼命,這就是他的凝聚力。」
李右兵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開劇本第一頁,目光落在李雲龍出場那場戲上。
他對這個角色有過很多想像——抗戰劇的團長,要麼鐵血硬漢,要麼沉默內斂,但林默給他的是第三種:粗魯、真實、滿嘴火藥味。
「這個李雲龍跟以往所有抗戰劇的主角都不一樣。」李右兵開口了,語氣已經不是剛才確認台詞時的困惑,而是一種在表演層面真正被觸動的認真,「以往那種規規矩矩的團長我演過,但這個李雲龍,他是從泥巴里長出來的。我拍了幾十年的戲,頭一回碰到劇本第一頁每一個他娘的都能在我腦子裡直接轉化成表演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