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王珪給出的條件,陳懷安一時間都驚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王珪平淡道:「王家的藏書,你可以拿去拓印,但拓印完之後,原本必須還給我們。」
「這是我們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陳懷安滿頭問號,甚至有些懷疑面前的王珪是不是被人奪舍了。
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王家的所有藏書,全部可以拿來給他拓印?
捏麻的!
開什麼玩笑?
陳懷安實在有些懷疑了。
他想過王珪應該會給出較好的條件,畢竟事已至此,大家總不能談錢糧這種東西,那太招笑了。
在陳懷安看來,王珪能給出最好的條件,無非是土地之類的,例如支持他清查土地。
此事他從未遮掩過,想清查土地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都清楚。
可王珪上來就是一個王炸,等同於梭哈。
他不得不懷疑啊。
「你認真的?」望著王珪不似作假的表情,陳懷安心裡有些狐疑。
「當然。」王珪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我知道你們想做什麼,我們可以幫你們,你們需要我們王家,我們王家也需要你們。」
「這是我一開始就說過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
聽聞此話,陳懷安深深皺著眉,沒有第一時間答應下來。
王珪給出的條件很好嗎?
當然好了。
好到不像話。
王家的藏書本身極其重要,拿出所有藏書這個條件,分量很微妙。
它是一個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價值、文化價值遠大於政治價值的籌碼。
五姓七望之所以能壟斷經義解釋權、把持仕途,核心就是獨家藏書加上師徒口傳的壁壘。
一套完整的經典註疏、孤本古籍、歷代典章制度記錄,全靠手抄傳承,一套書可能就是幾代人攢下來的家底,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陳懷安為什麼要拉攏那麼多家族?
除了想讓他們幫忙對抗五姓七望,深層次的目的,當然還是盯上了對方家族內的藏書啊。
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就算有再好、再便宜的紙,以及活字印刷,沒有底本你印什麼?
在雕版印刷、造紙術沒出現之前,唐代一部好的手抄本,價值幾貫到幾十貫不等。
世家藏書動輒數千卷,換算成錢是一筆巨款,但更重要的是,很多孤本、善本是有錢也買不到的。
王家傳承這麼多年,鬼知道他們家的藏書包含多少東西?
儒家經典註疏、歷代典章制度、史書與地方志、諸子百家、文集、天文曆法、醫藥、術數,估計數都數不清。
最重要的是,陳懷安現在要做什麼?
打破文化壟斷,統一經義。
官府想統一經義,不能只靠一家之言,必須校勘眾本,王家藏書能提供多個版本的經典註疏作為參照。
只要跑出去一說:新編《五經正義》,參校了王氏千年所藏之善本。
就這一句話,便能堵上天下大半讀書人的嘴,他們也不再是強行統一,而是在集大成的基礎上統一。
從此之後,即便有人想否定官府定本都不行。
「......」
「王侍郎大手筆啊。」陳懷安不禁感慨,如果不是認識王珪很久,他絕對要懷疑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本人。
王珪輕笑一聲:「我知道安國公在擔心什麼,我能說出這句話,證明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不是我個人之言。」
「如果你答應,那麼我們的合作正式達成,我給出了我的誠意,該輪到安國公了。」
陳懷安微微眯眼,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王家送藏書,說是雪中送炭也不為過。
但裡面,同樣存在必須警惕的陷阱。
一旦王家人把書送給他們,要是不讓王家人參與統一經義,他們就保留了最終解釋權。
將來可以說,朝廷印的只是他家的書,但沒讀懂他家的精神,真正的學問,還在王家。
只有真正讓他們參與進去,且統一的經義符合他們的預想,朝廷統一經義的權威性才能有所保證。
這幾乎可以算是陽謀,你要麼不拿這些藏書,要拿,就必須讓他們參與進去。
另外,朝廷統一經義,王家第一時間送上藏書,這會讓王家的名聲瞬間往上升一個台階。
不過......相比之下,這些都是陳懷安可以接受的東西。
「好,既然王侍郎的誠意已經給得這麼足了,我要是繼續拒絕,就多少有些不識抬舉了。」陳懷安拱手,「我會向陛下舉薦王家的大儒,另外......新科舉制度考官,我也會說服陛下將權重交給禮部。」
「其次......」
陳懷安停頓了一下:「今後,印刷出來的書籍,也需要王家多多幫忙。」
王珪心裡一喜,明白對方不僅答應了他們的要求,還承諾在未來,把部分利益劃分給他們。
今天見面的主要目的,已經徹底達成了。
「好!」
王珪起身,徑直走出去,吩咐了兩句。
很快,就有人不斷端著美酒佳肴送進來。
王珪給陳懷安倒了杯酒:「什麼契約,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張無用的廢紙,咱們今日舉杯結盟。」
「希望今後共勉。」
「沒問題!」陳懷安對今天的收穫也很滿意,舉杯跟王珪碰了一下,兩人一飲而盡。
隨即房間內的氣氛就鬆弛了許多,王珪一邊示意陳懷安吃菜,一邊說著。
「其實,我們前兩天的時候,還在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過家中一位長者,說我們現在陷入了一個非常微妙的境地,那就是我們都認為對方太強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還有就是,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墨守成規,註定死路一條,所以......我們選擇了跟安國公合作。」
陳懷安點了點頭:「看得出來,你們魄力十足。」
王珪笑著搖了搖頭,隨後鄭重道:「事到如今,那王某能否詢問安國公一句,你藏的後手,到底是什麼嗎?」
「你想知道?」陳懷安並不意外他的問題,挑眉問。
「當然想,安國公願意告知嗎?」
「不願意!」
王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