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到年底的時候,你不僅可以給你家妹子買燒雞吃,還能讓你娘輕鬆一些,不用再每日操勞。」
「怎麼樣,要去幹嗎?」
「要!」張鵬毫不猶豫答應了下來,一天二十文,一個月六百文,他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好的活兒。
說什麼都得去。
陳懷安微微頷首:「這個月的朝報馬上便要發了,消息你們很快就能收到,還是跟之前一樣,會有專門報名的地方。」
「報名之後,安頓好家裡,你們就可以去了。」
「謝尚書大人。」張鵬鬆了口氣,眼裡帶著感激。
他年紀小,而且長得瘦弱,換作他人,可能連收都不收他。
現在有了陳懷安這句話,官府的官吏就不敢不收他了。
「朝報,朝報下來啦!」
此時,有人喊了一聲,眾人的注意力立馬便被吸引了過去。
自從朝報出現之後,立馬便成為了百姓相當關心的一件事,因為上面刊登的內容,很多都嚴重關乎他們的切身利益,也關乎朝廷接下來的打算。
另外,方才陳懷安也說朝報馬上就會發,修黃河堤壩的消息會放出來,這可是一天二十文的活計,誰敢怠慢?
很快,官府的官吏便帶著厚厚的朝報,張貼在告示處,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官吏以及鄉紳、識字的先生,會在固定的地方給百姓們念朝報的內容。
或許是因為陳懷安在此,一名官吏小心翼翼地過來,得到陳懷安的同意之後,當眾念了起來。
「即日起,詔令天下,蝗蟲非天蟲,乃蟲害也!凡州縣遇蝗,百姓皆可捕殺,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且要全力支持,官員以身作則。」
「朕將親食蝗蟲,以明心志!」
「若上天要降罪,罪在朕一人,與百姓無關!」
官吏對著面前的百姓說:「這是聖上親自下的詔書,昭告天下,同時也是陛下的原話,蝗蟲非天蟲,實乃害蟲也。」
「故此,大家不要害怕,遇到蝗蟲儘管捕殺便是。」
人群之中,百姓們面面相覷,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殺......殺蝗蟲?」有一老農顫抖著聲音,「那可是天蟲啊,殺天蟲,上天是要怪罪的......」
「是啊,上天怪罪怎麼辦?去年鬧了饑荒,今年鬧了天蟲,萬一咱們捕殺天蟲,上天怪罪下來可怎麼辦?」
「怪罪?」張鵬仰著頭,冷笑不止,「他怪罪又能如何?」
「既然你們說蝗蟲是天蟲,是上天降下來的,可上天降下來的天蟲啃食俺辛苦種下的糧食,讓俺跟俺妹子都活不下去了,他還好意思怪罪俺?」
「非要俺死才行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有人反駁道:「說不定是之前咱們犯了錯,老天爺降下來了懲罰,所以才有了蝗災。」
「我們若是捕殺蝗蟲,老天爺繼續怪罪,今後還出現其他天災可怎麼辦?」
「笑話。」賣胡餅的黃允也是個剛烈的,「他怪罪下來,我們都活不下去,還管以後怎麼樣?」
「反正我是不信天上有什麼仙佛,有什麼所謂的老天爺,若是真的有什麼仙佛,他們的好生之德呢?所謂的憐憫眾生呢?」
「你們誰看見了?」
黃允不屑道:「我不信什麼上天,我只信我看到的。」
「天下是陛下平定的,帶著我們從隋末亂世中走出來,讓我們有了安穩的日子,貞觀元年,關中饑荒,是陳尚書想辦法引來了糧食,又讓糧食價格降下來,也是陳尚書堅定不用徭役,反而給大家活干,給大家工錢、給大家飯吃!」
「今年蝗災,也是陛下跟陳尚書兼濟天下,給了大家一條活路。」
「一心帶著你們活下去,吃飽飯的人你們不相信,反而去信一個動不動就降罪我們的上天?」
陳懷安饒有興趣地看著黃允。
這話肯定是有拍馬屁的嫌疑的,不過他並不在乎這一點,只要事情做到位,你隨便怎麼拍都行。
圍觀的人群之中,不少人臉上帶著猶豫以及忐忑,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長久以來的觀念深入他們骨髓,連李世民都猶豫,更別說這些沒讀過書,別人說什麼是什麼的百姓了。
但他們也覺得,張鵬和黃允說的有道理。
上天都這樣對他們了,還怕個什麼怪罪?
他再怪罪,還能怪罪到哪裡去?
再者......陳尚書不是還在這裡嗎?
「尚書大人......陛下當真下旨讓我們捕殺蝗蟲?」一名婦人小心問道。
「當然。」陳懷安毫不猶豫答道,「蝗蟲這個東西,危害有多大,你們難道還不清楚嗎?」
「僅僅是四月份,外面到處都能看到蝗蟲的身影了,等到五六月,蝗蟲最嚴重的時候,恐怕鋪天蓋地都是蝗蟲的身影。」
「我知道你們生活不易,一年到頭在田裡忙活,就等著收成的時候,能吃上一口飽飯,給孩子換上一件新衣裳,哪怕它用料並不好。」
「可蝗蟲呢?」
陳懷安望著這些神色各異,大多穿著樸素的百姓,語重心長道:「蝗蟲的出現,只會把你們幾個月的辛苦化為烏有,它們啃食你們的糧食,不就是要你們的命嗎?」
「大唐律法都有規定,殺人者,人恆殺之。」
「連人都是如此,一些畜生要你們的命,你們反而不敢動手了?」
一個老農嘆息道:「尚書大人,不是我們不敢動手,而是......實在怕啊。」
「蝗蟲,哪怕它有一丁點可能是天蟲,我們也怕啊。」
「我好不容易熬過了隋末亂世,從大運河的枯骨堆里爬了出來,又在亂世之中艱難地活了下來,武德年間,各種天災亂象,我也努力地求活。」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位聖君,又得上天憐憫,遇到了您跟其他一心為我們著想的官員,眼看熬過這最後一次,好日子就要來了。」
「我們怎麼能不怕?」
「怎麼能不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