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盎抬手拍了拍馮智戴,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陳懷安的身世他自然了解,清楚對方走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一路上勾心鬥角自然是少不了的。
生死危機都遭遇過好幾次,怎麼可能輕易相信人呢?
「上次,你跟戴兒說的皇帝與世家,後來巧兒把這些話寫成信寄給我了。」馮盎轉移了話題,「我個人認為,你說的非常有道理。」
「只是......馮家跟中原地區的世家不同,我們馮家確實在極力配合掌權者,可我們手中掌握的東西,就註定了我們必定會被猜疑。」
「就好比我來長安述職之前,都在思考抵達長安之後會遇到的各種情況,想著,陛下萬一要拿走我手中的兵權,我又該如何?」
「關於這一點,請馮伯放心。」陳懷安對此很認真,解釋,「陛下暫時是不會拿走你的兵權的,嶺南的情況相當複雜,各種勢力錯綜複雜,他們可不跟馮伯你一樣向著朝廷。」
「你手裡握著兵權,才有足夠的威懾力,才能保證嶺南安定,朝廷才能漸漸完成對嶺南的掌控。」
馮盎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他還是不夠了解李世民是個怎樣的人。
他根本不會在意手底下的人權力過大,勢力太強,因為他太年輕了,自信能夠掌握一切,事實也確實如此。
更何況嶺南大大小小的酋長不少,之前馮盎之所以無法脫身,只能把馮智戴送來當人質,就是因為當時他在鎮壓另一個酋長,實在無法來長安。
在這種情況下,收走馮盎的兵權,嶺南亂起來,誰來鎮壓?怎麼通過漕運獲取巨大的利益,為國庫創造收入,怎麼對嶺南漸漸實現掌控?
還有......陳懷安自己也會保證李世民不收走馮盎的兵權,否則他就失去了一條退路,以及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能讓他立足世間的資本。
「那......陛下若是想換個人來呢?」馮盎再問。
這種情況不是沒有可能的,他並不覺得自己在李世民心裡的地位,能比得上那些心腹大臣,或者跟著李世民出生入死的將士。
陳懷安失笑道:「馮伯,你未免太過不自信了,在嶺南地區,你就是最好的選擇,沒有其他人了。」
論在嶺南的威望,作為冼夫人的孫子,馮盎無疑是最高的,沒有人比他更合適坐鎮嶺南了。
馮盎一愣,旋即反應了過來,點點頭:「還有一個問題。」
「若是嶺南大大小小的勢力全部臣服、或者被消滅了,朝廷對嶺南完成了掌控呢?」
這個問題,一下子說到了點上。
李世民現在不會拿走馮盎的兵權,主要原因有幾點。
一是馮盎是主動歸附的,而且送兒子來作為人質,又送來了女兒作為聯姻對象。
做到這種地步,你反手拿走人家的兵權,實在說不過去。
二是,目前的嶺南確實只有馮家能玩得來,其他人都不行。
可中原跟嶺南地區的漕運已經打通,朝廷已經有足夠的條件漸漸掌握嶺南了。
等嶺南大大小小的勢力歸附或者被消滅,朝廷也徹底在嶺南立足,那馮家該如何自處?
而且到了那時,他馮盎還活著嗎?
李世民還活著嗎?
李世民能容得下他們馮家,之後的大唐皇帝呢?
兵權,永遠都是最敏感的點。
皇帝不會管你有沒有謀反的心,只看你有沒有謀反的能力。
作為嶺南地區的絕對霸主,手下的將士個個勇猛,關鍵是財政能夠自給自足,誰能放心你?
「馮伯很在意兵權?」陳懷安反問了一句。
馮盎沉默了下來,馮智戴左看看,右瞅瞅,張了張嘴,想開口說話,但發現這些話題都不是自己能插嘴的,又閉上了。
你說馮盎在意兵權嗎?
當然在意了。
因為這是他們馮家能夠立足的根本。
然而,他們立足的根本,對於皇帝來說卻是巨大的威脅。
馮盎不是說一定要握住兵權,他想要的,無非就是馮家世代昌盛下去,自己的子孫後代能過得好。
這是每個家族掌權者都有的想法。
但時代變遷,日出日落,若是沒有任何依仗,你憑什麼傳承下去?
自始皇以來,這麼多年時間,多少從前赫赫有名的大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好比韓信的韓,為了活下去都拆分成韋了。
如果能有其他的依仗,馮盎也願意把兵權交出去。
可惜的是,馮家並沒有這樣的依仗,所以只能死死抓住兵權。
「我沒有辦法。」馮盎搖了搖頭,「就目前來說,除了兵權,我沒有找到其他能保證我們馮家安穩的依仗。」
「當然,我也知道,我手中的兵權,可能在我死後,慢慢地就會被收回。」
「所以我還在找。」
說這句話的時候,馮盎深深望著陳懷安。
他不是迷信的人,但他們嶺南那位阿婆,確實有真本事。
她說馮家能否世代昌盛的關鍵就在陳懷安身上,所以他讓馮巧兒來了,自己也來了,同時給陳懷安帶來了巨大的信任。
陳懷安似乎猜到了他的意思,轉而笑道:「因為那位阿婆?」
馮盎點點頭:「或許你不清楚,阿婆是位很特殊的存在,她的夢迄今為止沒有出過錯!」
「唯一的問題就是......需要理解正確。」
「就好比上次的預言,天上有兩顆驕陽,一顆終將墜落,一顆永恆燃燒,至今我們都不明白什麼意思!」
陳懷安:「......什麼意思,今後你們會明白的。」
「至於依仗......」
「你們已經有了!」他微微仰了仰下巴,「或許你們自己還不清楚,但你們確實有了。」
「而且......我能保證的是,朝廷無法收走你們的兵權!」
馮盎等的就是這句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有你這句話,兵權我可以放棄。」
「不過......你剛剛口中所謂的依仗,到底是什麼,現在能告訴我嗎?」
陳懷安自嘲一笑:「可能就是阿婆口中,那顆永恆燃燒的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