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你所說,朝廷豈不是做善事?」蕭瑀質疑道:「更何況,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他們拿了種子不種,而是拿去吃呢?」
「再者,如果能借,誰還會買?」
「曲轅犁又該怎麼辦?」
「做善事?」陳懷安覺得可笑,環顧眾人道:「既然蕭公覺得借出去要還的東西,只是不收利息,或者少收利息就是在做善事。」
「那之前以工代賑沒有實施的時候,朝廷花大把的錢糧白白給百姓吃,這又算什麼呢?」
「活菩薩?」
「哦,不對。」陳懷安諷刺道:「菩薩只會關心廟裡的香火好不好,不會關注我們這種老百姓的死活。」
此話一說出口,不少人暗自點頭,當然也有人面露不滿。
不過誰都沒有說什麼,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陳懷安跟蕭瑀。
因為從剛剛的對話里,他們品出了一些......非常特別的味道。
蕭瑀徹底說不出話了。
仔細想想,好像不是陳懷安的話有問題,而是他自己的想法有問題。
從前大家根本不會去計較這些的,可自從陳懷安出現之後,朝廷總是在獲利間便把事情給辦成了。
不知不覺,他們的想法便潛移默化地改變了,好像認為朝廷不獲利就是不對的。
事實上,這些本來就是朝廷應該做的事,是他們應該做的事。
很多事情,不能計較得失。
更讓蕭瑀感到尷尬的是,以前他們才是那個天天喊著以民為本、以百姓為重的人。
現在他們卻在計較得失,反而是帶來這種改變的陳懷安始終在堅持。
兩人的差距一目了然!
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現在一對比,周圍人看蕭瑀的目光多少有些古怪了。
李世民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蕭瑀,他反覆罷蕭瑀的相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個人能力是有,但有時候做出來的事,說出來的話確實令他不喜,而且在朝中得罪了很多人。
「此事乃是利民利己之事,不算做善事。」
「另外。」魏徵也看了蕭瑀一眼,「百姓遠比他人想像中要重視種子。」
「畢竟他們種下種子,將來能收穫更多,孰輕孰重,傻子都分得清。」
「在民間,很多人哪怕餓死都不會去動來年的種子,此事我見過很多,無需再談。」
「最後,我也承認在特殊情況下,少部分百姓可能真的會吃種子,但這只是少部分而已。」
「只要制定好相應的律法,不隨便亂借,我相信此事不是解決不了。」
杜如晦稱讚道:「確實如此,如果不是真的被逼得沒辦法,誰會去吃種子?我見過不少父母寧願餓死,也要把種子留到來年種下。」
「貞觀元年的時候,那麼多災民跨越千里,沿路啃樹根、吃樹皮,很多百姓懷裡依舊好好保存著種子。」
「因為他們知道,那是他們未來能否好好生存下去的根本。」
李世民微微頷首:「此事朕也知曉,所以朕覺得,陳愛卿的提議很好,朝廷早就應該這樣做了。」
「以工代賑,確實讓很多百姓生活肉眼可見地好轉,但百姓不能只是有錢就行,糧食才是一切的根本。」
「既然他們飽受高利貸種子迫害,不如讓朝廷借出種子,還能......有效穩定賦稅。」
隨著這句話說出來,陳懷安猛地一驚,魏徵豁然抬起頭,包括房杜、蕭瑀等人眼中全部露出了意外之色。
崔暄以及不少世家官員,乃至中立、甚至偏向李世民的那些官員,眸光幾乎全部沉了下來。
然而大部分人都沒能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以及裡面的深意,只覺得周圍的氣氛有些怪異。
歐陽樞嘴唇囁嚅了一下,看向自家尚書大人的目光滿是複雜之色。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歐陽樞心裡長嘆,打定主意今後上任嶺南轉運使之後,一定要多聽自家尚書大人的意見。
這些人......簡直一個比一個可怕。
事實上,從四品官員進一步,成為從三品,歐陽樞心氣恢復了很多,內心難免有些驕傲。
從三品也是三品,已經相當接近權力的巔峰了,儘管跟杜如晦、陳懷安這樣的核心實權人物沒得比,可手中的權力依然巨大。
更重要的是,進入從三品,意味著他這三年幹得好的話,在告老還鄉之前說不定還能進一步。
心生驕傲是難免的。
但在這一刻,他內心的驕傲全部消散了。
歐陽樞徹底意識到了這些人的可怕,走一步算三步,步步謀劃,步步驚險啊。
「怎麼?」李世民捏了捏自己的小鬍子,「為何都不說話了?」
「是朕的話哪裡有問題嗎?」
「不!」魏徵這個頭鐵的拱手道:「陛下英明,此舉確實有利於稅收。」
「臣支持陛下。」
「哈哈哈哈。」李世民不禁笑了出來,站起身,用一手指了指魏徵,「魏徵啊魏徵,朕想從你口中聽到一句支持,可是相當不容易啊!」
「陛下哪裡話。」魏徵默默地說,「陛下做出英明的決定,臣自然支持。」
「玄齡、克明,你們兩人呢?」李世民嘴角翹了翹。
在這朝中,只有兩個人誇他,會讓他內心得到極大的滿足。
一就是魏徵。
這貨還用尋思嗎?
整天懟他,動不動就挑他的錯,從他口中得到一句誇獎極其少見。
再一個就是陳懷安。
這個邪門的餓死鬼每次拍馬屁,都能拍到他內心深處,說的話他愛聽得不行。
現在李世民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杜如晦猶豫了一下,說:「回陛下,臣沒有意見,臣覺得陳先生的提議和陛下的決定很好,臣也支持。」
房玄齡緊跟著附和:「臣也是這般認為的。」
「朝廷終究還是要以民為本,天災不可能永遠都有,是時候該考慮風調雨順時的事了。」
「借種子一事,臣全力支持。」
「好,很好啊!」李世民淡笑著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陳懷安:「懷安,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