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環島路旁的賽車主題咖啡館,露天座位的遮陽傘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徐麗竹剛把頭盔放在桌上,就聽到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嶄新的黑色寶馬M4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讓她胃裡泛起一陣噁心感的臉。
戴明德。
高中三年,他給她塞過情書,被她當眾撕了扔進垃圾桶;找過社會上的混混堵她放學,被她用書包掄翻了一個,又踹了另一個的襠,從此落下個「母老虎」的名號。
畢業後聽說他家裡做建材生意發了點財,人模狗樣地混進了什麼商會。
「怎麼著?聽說你摔車了,這是退賽?」
戴明德一隻胳膊搭在車窗上,眼神在徐麗竹身上掃了一圈。
她今天穿得簡單,黑色短T恤,深灰色工裝褲,手臂上那道舊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露出一個極其猥瑣的笑,拍了拍方向盤。
「剛提的車,頂配,落地五十多萬。跟我當細姨,怎麼樣?」
徐麗竹手裡的頭盔攥緊了。
副駕駛座的車門開了,一個穿黑色職業套裙的女人走下來。
妝畫得挺濃,口紅有點花了,嘴角邊緣暈開一小片,正拿紙巾用力擦著嘴。
她抬頭看見徐麗竹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捏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
「歐陽蕊?」
徐麗竹認出了她,高中同班,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總是一個人吃午飯,沒人主動跟她說話。
那時候徐麗竹是班長,有次歐陽蕊被幾個男生嘲笑口音,是她拍桌子吼了一句「有完沒完」,那幾個男生才散了。
「德哥,你不知道,」
歐陽蕊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踩著高跟鞋走到戴明德身邊,整個人往他身上貼了貼。
「她當年可風光了!校運會八百米冠軍,文化課年級前十,老師天天掛在嘴邊當榜樣。我們那時候都說,徐麗竹以後肯定要考清華北大的。」
她說著,偏過頭來看著徐麗竹,嘴角那抹笑帶著一種沉了七八年的東西終於翻上來的快意。
「後來怎麼著?聽說你去騎摩託了?女孩子騎摩托,多危險啊。摔了吧?」
戴明德哈哈大笑,伸手在歐陽蕊腰上摟了一把:「還是你懂事兒。女人嘛,騎什麼摩托,在家享福不好嗎?」
「德哥說得對。」
歐陽蕊順勢靠在他肩膀上,目光卻一直釘在徐麗竹臉上。
「徐班長,當初你那麼狂,我還以為你能混成什麼樣呢。結果現在連台車都買不起,還得騎個破摩托到處跑。要不這樣,德哥認識不少老闆,給你介紹一個?比你騎車輕鬆多了。」
戴明德笑得更響了,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著徐麗竹:「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嗎?現在怎麼不打了?來,再打一個給我看看。」
徐麗竹把手裡的頭盔放在桌上,指尖在頭盔面罩的邊緣輕輕蹭了一下。
她往前,歐陽蕊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又覺得丟面子,硬撐著站住了。
「歐陽蕊,」
徐麗竹的聲音不高不低。
「高二那年,是誰幫你把被幾個男生搶走的作業本要回來的?」
歐陽蕊的臉色變了一瞬。
「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你發燒趴在桌上,是誰去醫務室給你拿的藥?」
歐陽蕊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指望你記著這些。但你也別把當年那點事當成什麼了不得的仇。我撕過你的作業嗎?我搶過你什麼東西嗎?」
歐陽蕊的臉漲紅了,什麼都沒說出來。
戴明德在旁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行了,陳年舊事有什麼好說的。徐麗竹,我就問你一句話,跟不跟我?跟,這車你隨便開。不跟……」
他話沒說完,徐麗竹已經伸手拉開了寶馬后座的車門。
戴明德愣了一下:「你幹嘛?」
「這輛車,」
徐麗竹拍了拍車門。
「落地五十萬,頂配。但你的人品,配不上這台車。」
戴明德的臉色變了:「你他媽——」
「還有,」
「歐陽蕊,你剛才在車裡,是不是在錄音?」
歐陽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裂開了。
「錄了,但沒發出去。」
「戴明德,你最好看看你身邊這個人。她剛才拿紙巾擦嘴的時候,手機屏幕上的錄音界面是亮著的。」
戴明德猛地轉頭看向歐陽蕊。
歐陽蕊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路沿石上崴了一下,踉蹌著扶住了路燈杆:「德哥……不是……我就是……」
「你錄什麼音?」
「我……我就是想留著……萬一以後……」
「以後什麼?」
歐陽蕊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戴明德臉色鐵青,一把從她手裡奪過手機。
屏幕上確實還亮著錄音軟體的界面,文件名標註著今天的日期。
「你他媽算計我?」
戴明德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不是……德哥,我就是怕你以後不認帳……」
「什麼不認帳?」
歐陽蕊咬了咬嘴唇,終於擠出一句:「你說過要給我買房的。」
戴明德的臉由鐵青變成了漲紅。
他攥著手機,回頭看了一眼徐麗竹,又看了一眼歐陽蕊。
徐麗竹已經轉身走回了咖啡桌旁邊,拿起自己的頭盔,夾在腋下。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來看著戴明德:「你那台車,確實不錯。但你別忘了,車是拿來開的,不是拿來撐面子的。你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輩子。」
她說完,朝停在路邊的摩托車走去。
「徐麗竹!」
歐陽蕊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惱羞成怒,
「你得意什麼?你不就是騎個摩托嗎?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徐麗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