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劇基地的拍攝區
幾台攝影機的散熱風扇持續嗡鳴,場務推著器材車在背景板之間來回穿梭,空氣里浮著一股木屑和燈管高溫烘烤後特有的焦味。
白曉靜剛拍完第一場從城中村合租屋裡出來的戲,正蹲在監視器後面看回放。
她看得認真,嘴裡還念念有詞地對著畫面上自己的走位指指點點。
郭二佳在旁邊,手裡轉著瓶礦泉水。
沈卿和沈娜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沈卿低頭翻著劇本,沈娜歪著頭看手機。
孫一瑤和王思思擠在同一張椅子上,兩個人共享一副耳機。
趙小月抱著旺財蹲在背景板側面的陰影里,旺財趴在她膝蓋上。
張晶晶舉著手機站在導演身後,鏡頭對著監視器,直播間彈幕刷得飛快。
接待大廳的方向傳來一陣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響。
白曉靜第一個抬頭。
劉天仙站在拍攝區的入口處。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修身長袖上衣。
下身是一條深灰色高腰闊腿褲,腰線收得極緊,在她站定的姿態中把腰臀之間的比例勾勒得乾淨利落。
褲腿垂墜感很好,從髖骨一直延伸到鞋面,只露出一雙尖頭短靴的鞋尖。
頭髮披散著,沒有刻意打理,就那麼自然地垂在肩膀兩側,發尾微微捲曲。
耳垂上墜著一對細小的銀色圓環。
她素著一張臉,但那種骨相。
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鼻樑到眼窩之間的過渡。
整個拍攝區在她走進來的那一瞬間安靜了。
戴鴨舌帽的年輕導演正低頭翻著分鏡腳本,他翻頁的手指停住了,抬起頭來,目光越過監視器屏幕的上沿,落在入口處那個身影上。
他的嘴微微張著,腳本在他手裡捲成了一個半開的筒,手指因為無意識的用力而把紙邊捏出了一道摺痕。
他認得那張臉。
他在無數個深夜刷過她的電影,在無數條熱搜里看過她的名字,在無數張精修海報上描摹過她的輪廓。
但那都是在屏幕的另一端。
此刻她站在他的拍攝區入口,距離他不到十米,素著臉,穿著便裝。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劉……劉天仙老師?」
劉天仙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他,落在站在背景板前面的林野身上。
然後她往前走了兩步,在導演旁邊站定,偏過頭來看著他手裡那份卷了邊的分鏡腳本:「怎麼樣?有沒有我的角色?」
導演的嘴又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腳本,又抬頭看了一眼劉天仙,再低頭看了一眼腳本封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手寫標題:《打入精神小妹內部,200塊玩一天!》,最後把目光投向站在背景板前面的林野。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試圖把面前這個國民級女演員和這部標價三位數的短劇體驗項目聯繫在一起。
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邏輯。
「角……角色?」
「劇本我大概看了一下。」
劉天仙把手插進闊腿褲的兜里,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從導演臉上移到林野那邊,又移回來。
「我演那個最後跟他有對手戲的角色。就是那個……在合租屋天台上跟他聊天的。」
導演低頭翻了一頁腳本,又翻了一頁,翻到後半段那場天台戲的位置,目光在那幾行標註了「待定」的角色旁邊停了一瞬。
那場戲原本沒有具體設定是誰,只是標註了「女性角色A」,台詞寫得很簡單,幾句日常對話,氣氛安靜,收尾在兩個人並肩坐著看城市夜景的沉默里。
他沒寫清楚是誰,因為原本的劇本里根本沒有這個角色,是白曉靜在選本子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加一個天台聊天的」,他順手用筆記在了後面。
「那場戲……」
「就那場。」
劉天仙說著,從導演手裡把那捲分鏡腳本抽過來,翻到那一頁,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遞給旁邊的助理。
「準備一下。燈光和機位按那個來就行。」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林野的方向走過去。
路過白曉靜身邊的時候,白曉靜正蹲在地上,仰著頭。
劉天仙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你打電話的時候說讓我來選角色,我選了。」
「天仙姐……你真要拍這個?」
「來都來了。」
劉天仙走到林野面前,在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了半個頭,仰著頭看他。
「你演男主,我演女主。」
「這個本子裡沒有女主。」
「現在有了。」
林野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什麼時候到的?」
「一個小時前。在酒店換了件衣服,看了遍劇本,然後過來的。」
「天仙,這是短劇。」
「我知道。」
「這個本子是我跟白曉靜她們隨便選的,台詞都沒幾句,場景也簡陋。沒有燈光設計,沒有鏡頭語言,更沒有劇本深度。跟你平時拍的電影完全不一樣。」
劉天仙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你是在替我覺得虧?」
「我是在跟你說清楚。你拍這個,降維降得有點多。」
「那你覺得,我為什麼來?」
林野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劉天仙往前走了一步:「因為你在這裡。白曉靜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你在這邊拍短劇,演一個被精神小妹收留的落魄男人。我聽了就覺得,這個本子我熟。」
她說完,偏過頭來看著導演:「導演,天台那場戲,對白可以再改幾句。」
導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份腳本,又抬頭看了一眼劉天仙,再看了一眼林野。
「改……改什麼?」
「那場戲,原本是兩個人坐著聊天。我想加一句。」
她從導演手裡接過筆,在腳本邊緣空白處寫了兩行字,然後把腳本遞迴去。
導演低頭看了一眼那兩行字,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兩行字寫著:
「你這個人,我認定。」
「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