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站在客廳中央,身形比從前瘦了一圈,深灰色的舊夾克衫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連成一片。
他今天來得早,趁別墅里只有侯桂芬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的時候直接推門進來的,門口那個新換的年輕保安攔都沒敢攔。
他手裡攥著的那份文件,是趙氏工程有限公司的股權變更記錄和法人代表變更申請書的複印件。
「這是趙家的產業。我哥趙天雲當年從工地搬磚開始,一塊磚一塊磚壘起來的家底。你倒好,趁他躺在醫院裡插著管子說不出話,趙峰在牢里蹲著出不來,把公司法人代表換成自己,把董事席位全部換成你娘家那邊的人,連帳上的流動資金都轉走了大半。」
趙東來一句接一句,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
他指著文件上面一行數字。
侯桂芬在沙發上坐直了一些,伸手把滑到膝蓋上方的絲絨裙擺往下拽了拽,臉上的表情在最初的慌亂之後正在迅速切換成防禦。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家居絲絨裙,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剛從某個貴婦下午茶上回來的樣子,和趙東來身上那股窮途末路的落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清了清嗓子:「東來,你這話說的。什麼叫霸占?趙氏現在什麼狀況你比我清楚。你哥躺在醫院裡一天要花多少錢?趙峰在牢里打點關係要花多少錢?公司帳上本來就不寬裕,三個項目同時在跑,工程款周轉不開的時候我自己墊了多少錢進去,你問過嗎?法人代表變更的時候律師說了,公司需要有人簽字,你哥那個狀態簽不了,趙峰又關在裡面,我是趙天雲的合法妻子,我不簽誰簽?」
趙東來看著她,嘴角抽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文件翻到第四頁,手指點在法人代表簽字欄的位置,那一欄旁邊有一行律師見證的備註,日期顯示是趙天雲入院後的第十九天。
他把那一頁轉過來,舉到侯桂芬面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我哥入院第十九天你就去變更法人代表,你倒是急得很。還有,你那個律師是哪個律師事務所的?我怎麼查不到他的執業記錄?」
侯桂芬的眼神閃了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
她放下茶杯,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趙東來,你今天來,到底是來跟我吵架的,還是來要錢的?你要是手頭緊,跟我說個數,我能幫就幫。但你要是來跟我翻舊帳,那對不起,我沒空陪你。趙氏現在是我在管,我說了算。」
趙東來在侯桂芬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那個保養得宜、此刻正努力維持著體面的女人。
「侯桂芬,我今天來,兩件事。第一件,趙氏法人代表的事,我明天就去工商局提交異議申請。你那個律師是哪來的,我不管。但趙天雲有兄弟,趙峰有親叔。我哥躺在醫院裡沒死,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把趙家的產業全劃拉到自己名下。異議申請遞上去之後,工商那邊會凍結法人變更的審批流程,直到出具趙天雲的親筆授權或者法院的無民事行為能力認定書。你這兩樣都沒有,這條路你走不通。」
侯桂芬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趙東來抬手打斷了她。
「第二件。趙峰在裡面,我是他叔。他爸躺在醫院裡,他媽在外面把家產往娘家搬,他要是知道了,你猜他會怎麼想?他現在蹲的是三年,如果因為家產的事再鬧出什麼么蛾子,多加個一年兩年也不是不可能。你要是覺得無所謂,那你就繼續這麼幹。」
侯桂芬抱著的手臂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在絲絨裙的側縫上不自覺地蹭了一下。
她看著趙東來那張瘦了一圈、胡茬連片的臉。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東來,你到底想要什麼?趙氏現在的情況,你比我清楚。三個項目同時在跑,銀行的貸款下個月到期,如果你把這潭水攪渾了,誰都撈不到好處。你哥躺在醫院裡,趙峰在牢里,趙家現在能撐住場面的就剩下我一個人。你就算把法人代表搶回去,你拿什麼管?你有錢嗎?你有項目團隊嗎?你有銀行的關係嗎?」
趙東來靠在沙發里,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嘴角那點弧度似有似無地彎了一下,但隨即又收攏了。
「趙氏的事,我來管。你有項目團隊,我有趙家的人脈。銀行的關係我可以去談,貸款到期的事我來想辦法。但你從帳上轉走的那七百多萬,你得吐出來。那筆錢是你以『管理諮詢費』的名義分三筆轉到一個私人帳戶上的,那個帳戶的開戶人叫什麼,你比我清楚。」
「趙東來你!」
侯桂芬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度,但拔到一半又自己壓了回去。
她往後退了半步,膝蓋彎碰到身後的沙發邊緣,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幾寸支撐。
她看著趙東來那張不再像從前那樣容易發怒、容易被她幾句話挑起來的冷靜的臉,終於意識到今天這場對話的走向已經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她緩緩在沙發邊緣坐下來,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沉默了十幾秒之後,她重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已經放棄抵抗的疲憊:「那筆錢,我已經用掉了一部分。你哥住院的費用,趙峰在裡面打點的開銷,還有幾個項目材料款是我墊的。剩下的還在那個帳戶里,我可以轉回來。但你得給我一個保證,趙氏的事我以後不碰了,但我的日子也不能就這麼垮了。」
趙東來看著她坐在沙發邊緣、絲絨裙的領口微微歪斜著,心裡那團燒了幾個月的東西反而退了幾分。
他開口,聲音還是沉的,但底下那層火氣已經壓下去了:「趙氏的帳你不能再碰。你轉走的那筆錢,三天之內打到公司對公帳戶上。你住的這套別墅,產權是趙天雲的名字,你暫時還可以住著,但如果你再搞什麼動作,我會申請財產保全。趙峰那邊,我會去探監,跟他說清楚家裡的事,讓他安心在裡面待著。至於你和他爸的事,等你把錢轉回來之後,你們自己商量。我不插手。」
侯桂芬坐在沙發上,沒有抬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
趙東來把文件收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侯桂芬,我哥當年娶你的時候,你什麼都沒有。是他把你從那個小縣城帶出來的。現在他躺在醫院裡,你這麼做,晚上睡得著嗎?」
他沒有等她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