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剛洗完澡，頭髮還在滴水，肩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浴巾，靠在床頭翻著手機。
門鈴響了。
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電子鐘，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放下茶杯，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江冉站在門外。
她看到林野拉開門。
「下雨了。」
「嗯。」
「我走過來的，沒帶傘。」
林野側身讓開門口：「進來擦擦。」
江冉走進房間，在玄關的防滑墊上站定。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布鞋上的泥點，她赤腳踩在地板上。
林野從浴室拿了一條乾淨浴巾出來，遞給她。
江冉接過來擦了擦被雨打濕的頭髮。
「我這麼晚來，是不是不太合適？」
「你說呢？」
「我知道不合適。但我還是來了。」
林野靠在浴室門框上。
「坐吧。」他偏了一下頭，朝沙發方向示意。
江冉在沙發邊緣坐下來。
林野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你半夜跑過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下雨了吧？」
「林野，你剛才在小巷口問我的那些話，我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
「哪些話？」
「你問我怎麼找到那座小觀的，怎麼開始修道的，怎麼堅持下來的。我在路上想了一遍，發現我回答你的那些話，都是對的，但都不是完整的。」
「我辭職之前那半年，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不想起床。我跟你說過這個。但我沒跟你說的是，我不想起床的原因不只是不想上班。是我不想面對那個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看到的人。那個人穿著西裝，踩著高跟鞋，在機關里做著一份所有人都覺得體面的工作，但她自己知道她不快樂。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快樂，就是覺得缺了什麼。」
「後來我到了山上，每天掃地、澆花、做飯、抄經。做了半年之後，有一天早上我照鏡子，發現鏡子裡那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她穿的是粗布衣服，手上全是幹活的繭子，臉被山風吹得發紅，但她看著鏡子裡那個人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那天早上我坐在觀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山下的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轉回頭來看著林野。
「我缺的不是工作，不是錢，不是體面。我缺的是一個能讓我覺得踏實的地方。山上那座小觀讓我踏實，是因為它讓我每天做的事情都有意義。但那個意義不是觀里給我的，是我自己給自己找的。」
林野靠在沙發靠背里，偏頭看著她。
「那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林野，我想讓你做我的道侶。」
「江冉，你認真的？」
「認真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好好的日子不過，去修這些東西。你修道修了兩年，現在跑過來跟我說讓我當你的道侶。道侶是什麼？是兩個人一起打坐念經、一起掃地澆花、一起住在山上？你讓我帶著車隊去山上住？還是讓你下山來跟我跑比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我瘋了，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過來跟你說這些。」
「我沒覺得你瘋。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這兩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把雙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交疊著。
「我在山上住了兩年，每天打坐、掃地、澆花、抄經，日子確實踏實。但我心裡一直有一個結，沒解開。那個結是你。」
林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大學的時候我沒跟你說過。後來畢業了、工作了、辭職了、上山了，我也沒跟你說過。我總覺得時間還長，以後有機會再說。但今天在夫子廟碰到你，你帶著那麼多人在南京逛、在秦淮河坐船、在小巷子裡吃素菜，我看著你的時候，忽然覺得那個結不能再留著了。」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答應。我也不是讓你帶著車隊上山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心裡有你。從大學到現在，一直有。我修道修了兩年，修的是自己的心，但我修不了你那一份。」
「江冉，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讓我做你的道侶，是你自己想要的，還是你那個觀里的規矩想要的？」
江冉沉默了片刻。
「觀里沒有這個規矩。是我自己想要的。」
「那你知道我有多少人？」
「我知道。」
「你知道我跟她們是什麼關係？」
「知道。」
「那你覺得，我把她們都放著，跟你上山修道，這事可能嗎？」
江冉從沙發上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站定。
「我說了，我不是讓你上山。我也沒讓你把她們放下。」
林野轉過身來看著她。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位置。一個你心裡留給我的位置。」
「你剛才在小巷口跟我說，有些人放鬆的方式不一樣，有的人需要熱鬧，有的人需要安靜。你說得對。我需要安靜。但我需要的那種安靜里，有你。」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開口：「你讓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你先回去。」
江冉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
「林野。」
「嗯。」
「你剛才說讓我想想。那我就等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