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二十,行政樓三樓的小會議室門半開著。
林野昨晚沒值夜班。
可早上七點多,秦海的電話還是把他從規培宿舍里叫了起來。
「復盤會,帶上昨天那塊登記板。」
他站在門口,先聽見裡面的投影儀風聲。
長桌上擺著一排桌牌。
院長陳守一,醫務科,質控辦,急診科,心內科,胸外科,神經外科。
白底黑字,塑料殼邊角磨出幾道舊痕。
沒有林野的名字。
靠牆的位置,單獨放了一把藍色塑料椅。
椅腳不平,誰坐上去都會晃一下。
劉振華從走廊另一頭過來,手裡夾著昨天下午那塊轉運登記板。
「站這兒幹什麼?」
林野讓開半步。
「等您。」
劉振華把登記板遞給他。
板面上兩行字還很清楚。
謝廣義已入導管室。
沈清遠留急診監護位。
均未脫離風險。
劉振華指了指最後一行。
「一會兒有人問,你別只點頭。該說就說。」
林野接過登記板。
「知道。」
「還有。」劉振華壓低聲音,「坐後排,不是說你沒用。是你現在還沒那個位置。聽明白了嗎?」
登記板邊緣硌著林野的掌心。
「明白。」
會議室里,秦海已經坐在急診科桌牌後面。
他看見林野進來,沒有招手,只用下巴點了一下靠牆那把椅子。
「坐那兒。」
林野抱著登記板坐下。
椅子輕輕晃了一下。
唐振東正在翻謝廣義的導管室記錄,眼皮都沒抬。
「椅子壞了就換,別整得像審人。」
秦海扯了下嘴角。
「他現在就該知道自己坐哪兒。」
唐振東把紙翻過一頁。
「你們急診教育人,真會挑地方。」
胸外科來的住院總醫師坐在另一側,面前壓著沈清遠床旁片列印件。
「沈清遠昨晚後半段血氧維持九十五左右。外固定重做,水封通暢。今天上午再複查片。」
陳守一把眼鏡戴上。
「先過昨天兩條線。」
周莉打開投屏。
屏幕亮起,第一張不是總結報告。
是護士站台面的一張照片。
兩張紙壓在一起。
謝廣義:胸悶出汗,一過性軟倒,心電圖動態異常。
沈清遠:胸管轉運受壓後喘憋,血氧回升但左肺未完全復張。
照片邊緣還能看見半截氧氣流量表,和一角被揉皺的掛號單。
周莉沒有念稿。
「昨天十五點二十六到十五點五十四,急診這邊同時壓著兩條線。」
她敲了一下鍵盤。
「一邊是沈清遠,胸管在轉運通道出了問題;一邊是謝廣義,在檢查區胸痛加重。」
「最後謝廣義先去導管室,沈清遠留急診監護位,胸外科床旁處理。」
「今天復盤,不討論誰嗓門大。只討論依據。」
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院辦請來的上級質控專家,姓杜,五十多歲,灰色夾克搭在手臂上。
另一個年輕幹事抱著一摞複印材料,進門時材料差點滑下來。
杜專家坐下後,沒有先翻材料。
他的視線先落到靠牆那把椅子上。
「這就是那個規培生?」
會議桌邊幾支筆都停了一下。
秦海把登記板往桌邊一壓。
「叫林野。」
杜專家點頭。
「好,林野。」
他拔開筆帽。
「昨天人沒出事,這當然好。但今天不是來夸誰的。」
林野膝蓋上的登記板忽然重了點。
杜專家看向急診科這邊。
「我想聽清楚。到底是流程接住了風險,還是你們把一個規培生放在前面,讓他憑感覺往前沖?」
他停了一下。
「說不清楚,以後他就按普通規培生走。該請示請示,該等上級等上級。別再把他放在高危預警的位置上。」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調聲都顯得冷。
秦海的椅背被他往後一壓。
「昨天不是靠感覺。」
「我沒只說昨天。」
杜專家翻開筆記本。
「前面這一串,我也看了。主動脈夾層、硬膜外血腫、心梗、脾破裂、低血糖、肺栓塞、氣胸、腦出血,昨天又加胸管轉運異常。」
筆尖在紙面點了一下。
「每份材料里都有他。這個頻率太高了。」
唐振東終於抬頭。
「頻率高,也可能是因為他真在急診。」
杜專家看向他。
「唐主任,我不是問你們喜不喜歡他。」
唐振東把心電圖紙往桌上一放。
「我也說流程。謝廣義昨天胸悶、出汗、軟倒,心電圖動態變化,造影右冠近段閉塞。這個不靠玄學。」
胸外科住院總醫師也把片子推出來。
「沈清遠這邊,胸管管路被壓,水封瓶歪,氧氣快空,血氧八十八。留急診監護位床旁處理,比推回病區路上再出事強。」
杜專家聽完,沒有馬上反駁。
他把筆放回本子邊。
「這兩例,我認。」
幾個人剛鬆一口氣,他的筆又壓回本子上。
「現在說林野。他到底算什麼?」
林野坐在靠牆椅子上,背貼著冰涼的塑料椅背。
他不能說系統。
不能說視野里那些提前亮起的風險。
他只能看桌上的紙。
秦海開口。
「規培生。」
杜專家看他。
「規培生能做什麼?」
秦海把昨天那張時間紙推到桌中間。
「他沒下醫囑,沒拍板誰先進導管室,也沒決定胸外科怎麼處理。」
他點了點紙面。
「謝廣義進導管室,是唐振東定的。沈清遠留下,是胸外科床旁看過以後定的。」
劉振華接上。
「林野做的是把兩邊信息問全。誰在現場,氧氣夠不夠,血氧掉沒掉,專科到了沒有。」
杜專家的筆尖停住。
「那你們為什麼讓他來問?」
「急診沒人了嗎?護士站沒人了嗎?帶教上級沒人了嗎?出了事,誰擔?」
秦海的臉一下沉了。
「算我的。」
陳守一把眼鏡盒合上。
「別急著背鍋。」
秦海看過去。
陳守一把那張時間紙推到燈下。
「先把紙看完。」
他看向杜專家。
「昨天有用的,不是林野這個人多神。是他先問了幾句最笨的話。」
陳守一敲了一下紙面。
「哪邊有人,哪邊沒人,哪邊再推一趟更危險。」
他停了停。
「這幾句,急診其他人也得會。」
杜專家點了一下頭。
「那就讓他自己講。」
會議桌邊的視線一下都落到牆邊。
林野抱著登記板,喉嚨有點干。
陳守一沒有讓他起身。
「坐著說。昨天兩個電話同時響,第一句你問了什麼?」
林野低頭看登記板。
「我先問檢查區誰在現場。」
杜專家看著他。
「為什麼?」
「檢查區那邊動靜大。」
林野說完,幾個拿筆的人都停了一下。
他繼續說。
「但問完以後,知道那邊有分診護士,有影像人員,還有保安。老人清醒,能說話,人也沒完全摔倒。」
「血糖、血壓、意識,這三樣那邊能先測。」
他把登記板翻到另一面。
「轉運通道那邊不一樣。沈清遠帶著胸管,突然喘不上氣。水封瓶歪過,氧氣快空。旁邊只有護工和陪檢護士。」
登記板邊緣貼住膝蓋。
「那邊缺真正能接手的人。」
杜專家沒有插話。
林野聲音放慢。
「所以先去轉運通道。」
他很快補了一句。
「但不是把檢查區扔下。檢查區那邊先讓分診護士測血糖、血壓、意識,老人別站起來,家屬別硬扶。」
周莉低頭寫了一行。
杜專家又問。
「後來為什麼謝廣義先去導管室?」
林野的目光在唐振東面前那張導管室記錄上停了一下。
「謝廣義不是單純頭暈。他排隊時已經胸口壓著,後面出汗、軟倒,心電圖下壁導聯不對,第二份有變化。唐主任到場後按急性心梗方向搶時間。」
「沈清遠呢?」
「留急診監護位。」
林野把登記板往上抬了點。
「胸外科已經在床旁,可以處理外固定、連接和水封。送回病區要再走轉運通道,風險更大。」
會議室里只剩投影儀的風聲。
杜專家低頭寫了幾個字。
「這段說得清楚。」
林野沒有鬆氣。
因為杜專家很快又問。
「下一次你不在呢?別人會不會問?」
這個問題,他沒法答滿。
他不能把系統交出去。
也不能保證每個夜班都有人提前看見那點不對勁。
秦海剛要開口,陳守一抬手。
「讓他說。」
林野看著登記板上的空格。
「不能保證。」
他說得很慢。
「誰也不能保證每次先想到同一個病。」
他抬起登記板,讓空白那一面朝著桌邊。
「但電話同時來的時候,可以先別猜病名。」
「先問誰在旁邊。」
「血壓、血氧掉沒掉。」
「有沒有監護,有沒有氧氣。」
「專科到了沒有。」
他停了一下。
「還有,哪邊再折騰一次,會更危險。」
唐振東把筆帽按回筆尾。
「這就夠急診先動。」
胸外科住院總醫師也點了一下頭。
「至少不會把胸管病人再扔迴轉運通道。」
劉振華把剛才幾句寫進會議記錄。
問誰在現場。
問生命體徵。
問監護氧氣。
問專科接手。
問轉運風險。
陳守一看著那幾行字。
「寫清楚。」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全場。
「別寫成林野能指揮誰。」
「規培生能提醒,能補證據,能把紙遞上來。」
他看向秦海,又看向唐振東和胸外科住院總醫師。
「拍板的人,還是在場上級和專科。」
秦海靠回椅背。
「說人話就是,叫他來,不是讓他說了算。」
周敏低頭翻了下簽字板。
「但也不能讓他說了沒人聽。」
會議室里短暫靜了一下。
杜專家把筆記本合上,又重新打開。
「那就抽一例完整復盤。」
陳守一看他。
「昨天兩例還不夠?」
「昨天兩例已經有結果了。」
杜專家把筆尖按在本子上。
「我看最早怎麼發現,怎麼叫上級,怎麼留證據。還要看有沒有過度檢查。」
投影停在謝廣義那張心電圖上。
杜專家的視線掃過急診、醫務科、質控辦,最後落到林野膝蓋上的登記板。
「從陳建國那例開始。」
林野的掌心壓住登記板邊緣。
椅子沒有再晃。
接下來被推上桌的,不是昨天那兩張紙。
是陳建國凌晨兩點十七分那句「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