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
「林野。」
林野抬頭。
「你跟著。」
秦海立刻皺眉。
「他去幹什麼?剛才不是還說規培生不上桌?」
周明遠回頭。
「不上桌,不代表不能把當時那幾張紙帶過去。」
他說完,目光落到林野手裡的舊病程記錄。
「家屬要問急診,問的是那天為什麼那麼急。你別解釋別的,把當時能看見的東西說清楚。」
秦海沒再攔。
他把陳建國那疊病程複印件塞到林野手裡。
「少說保證。」
林野接住。
「知道。」
「你不知道。」
秦海把聲音壓低。
「家屬這時候最想聽一句沒事。你一句沒事說出去,後面誰都兜不住。」
林野的手在病歷夾邊緣停了一下,很快扣緊。
「不說沒事。只說現在先排什麼風險,後面找誰接。」
秦海看他一眼。
「這句能說。」
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在另一棟樓。
電梯從行政區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
周明遠站在門邊,手機一直沒離開耳朵。
「心電圖先做。別排隊。出院小結、複查單、藥盒,都拿出來。」
電梯門開時,門診走廊里的叫號聲正響到一半。
林野還沒看見人,先看見李桂蘭手裡的透明塑膠袋。
袋子被攥得發皺,裡面塞著藥盒、複查單、收費票據和一張折了三折的出院小結。
她比那天晚上瘦了點。
頭髮在腦後隨手扎著,外套袖口磨出一圈毛邊。
看到周明遠,她先站起來,又馬上回頭去扶椅子上的陳建國。
「周主任。」
陳建國坐在門診等候椅上,身上穿著寬鬆的灰色外套。領口下面露出一點術後彈力背心的邊。
他臉色比那晚有血色,卻仍透著病後的虛。
他想站。
周明遠抬手。
「坐著。」
門診護士推著心電圖機過來,輪子卡在地磚縫裡,輕輕磕了一下。
李桂蘭急忙往旁邊讓,手裡的塑膠袋撞到椅背。
藥盒嘩啦響了一聲。
她眼圈一下紅了。
「我們不是來鬧的。」
周明遠先看陳建國。
「剛才怎麼悶?」
陳建國吸了口氣。
「從社區醫院出來,走到公交站那邊,有點悶。不是那晚那種疼,就是胸口像壓了塊東西,坐下緩了幾分鐘。」
周明遠彎腰,把聽診器塞進耳朵。
「背痛有沒有?」
「沒有。」
「出汗?」
陳建國的目光往李桂蘭那邊偏了一下。
「有點。」
李桂蘭馬上接上。
「他不說。他就說走累了。我看他臉白,才把他拉回來。社區醫生說他做過這個手術,胸口不舒服最好回市一院。」
門診護士把心電圖夾子夾上去。
陳建國的手臂露出來,皮膚上還有舊針眼留下的淡色印子。
林野站在一旁,把病程記錄夾打開,沒有往前搶。
第一張紙上,還留著那晚的預檢分診時間。
凌晨兩點十七分。
上腹痛。
背部撕裂樣痛。
左橈動脈弱。
雙上肢血壓差。
李桂蘭的目光落到那幾行字上。
「我那時候只記得他說胃疼。」
她抬頭看林野。
「你們那天說得那麼急,我都沒聽明白。後來人推進手術室,我也沒聽明白。現在他活著回來了,可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
旁邊候診的人往這邊看。
門診護士把隔簾拉過來一點。
周明遠聽完心音,把聽診器摘下。
「先別站起來。心電圖出來再說。」
心電圖紙從機器里吐出來。
紙面還有熱度。
門診護士撕下來,遞給周明遠。
周明遠掃了一眼,又遞給身後的心臟大血管外科住院總醫師。
「急性ST段抬高沒看見。血壓呢?」
另一名護士正把血壓袖帶從陳建國右臂解下來。
「右上肢一百四十八九十。」
她又換到左臂。
袖帶鼓起來時,李桂蘭把塑膠袋換到另一隻手。
袋角被她攥出一道白痕。
「左上肢一百四十二八十八。」
周明遠點了一下頭。
「差得不大。」
李桂蘭像是鬆了一口氣,又不敢松完。
「那是不是沒事?」
秦海剛好從後面走到隔簾邊。
「別急著要沒事。」
他沒有凶她,只把聲音放低。
「心電圖和血壓現在看著沒衝到最壞那一步,不等於可以轉身回家。做過主動脈手術的人,胸口悶,得讓心臟大血管外科把複查接上。」
周明遠把出院小結抽出來。
「藥怎麼吃的?」
李桂蘭趕緊把袋子打開。
藥盒一盒一盒倒在椅子邊的小桌上。
有降壓藥,有護胃藥,還有幾盒出院時帶回來的藥。
「出院時候說一天一次的,我都按鬧鐘。就是這個。」
她拿起其中一盒。
「他說吃完頭暈,前幾天少吃了一頓。」
周明遠的臉色沉下去。
「哪一頓?」
陳建國低下頭。
「晚上那頓。就一次。」
李桂蘭馬上看他。
「你不是說沒少?」
陳建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明遠把藥盒翻過來看標籤。
「血壓藥不能自己停。頭暈也要打電話問,不能自己減。」
李桂蘭急得眼圈更紅。
「我不知道問誰。出院小結上有門診複查,有病區電話,可電話打過去讓我掛門診。門診號掛不上。我去社區,社區讓我回市一院。我來了市一院,導診說先去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
她說著,手裡的塑膠袋滑了一下。
兩盒藥滾到地上。
她彎腰去撿,陳建國忽然按住胸口。
「又悶了一下。」
李桂蘭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叫號聲還在響,隔簾裡面卻一下停了。
周明遠沒讓陳建國站。
「輪椅。」
門診護士已經轉身。
輪椅從護士站旁邊推過來,腳踏板磕過地磚,聲音很短。
周明遠把心電圖紙壓在出院小結上。
「門診留觀區。血壓再量一遍,心臟彩超加急。要不要複查主動脈CT血管造影,我看完再定。」
住院總醫師拿起電話。
「彩超室那邊排滿了。」
周明遠看過去。
「告訴他們,A型主動脈夾層術後複查胸悶。插一台床旁,或者我過去說。」
住院總醫師沒有再問,直接撥號。
李桂蘭終於把藥盒撿起來,手背蹭到椅腳,紅了一塊。
她顧不上看。
「周主任,他是不是又要出事?」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
周明遠打斷她。
「但不能讓他自己回家。」
陳建國坐上輪椅時,臉色比剛才白了點。
門診護士把腳踏板放好。
「別踩空。」
輪椅往留觀區推。
李桂蘭拎著塑膠袋跟在後面,袋子裡的藥盒碰在一起,嘩啦嘩啦響。
林野走在半步後,手裡的舊病程記錄被他壓得發緊。
他視野邊緣,藍色字框無聲亮起。
【後續追蹤風險:未閉環。】
【對象:高危搶救後患者。】
【公開依據:複查胸悶 / 用藥自行調整 / 隨訪入口不清。】
林野把目光從藍框上壓回病程記錄。
沒人看見那行字。
留觀區的床位臨時空出一張。
護士把血壓袖帶重新綁上。
一百五十六,九十二。
比剛才高了一點。
陳建國靠在床頭,呼吸不算急,卻一直按著胸口。
李桂蘭站在床邊,眼睛盯著監護儀。
「那以後呢?」
她忽然問。
隔簾里只剩監護儀輕輕響。
光說「來醫院」,她下一次還是會在門診、社區和急診之間打轉。
她真遇上下一次,還得找得到對的門。
杜專家也從會議室跟了下來。
他站在隔簾外,沒有進來。
劉振華手裡還拿著筆記本,在本子上寫了三行。
複查入口。
用藥變更。
胸悶再就診。
杜專家隔著帘子開口。
「林野。」
林野抬頭。
「這位家屬問的是,急診把人救回來以後,怎麼讓她別靠運氣找門。」
林野沒有急著答。
周明遠也沒催。
李桂蘭的手還攥著塑膠袋,袋子裡的藥盒抵著她掌心。
林野把舊病程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周明遠當時接手的通話記錄。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到小桌上。
「那天急診能做的,是先把最危險的情況找出來,叫心臟大血管外科接手。」
他說得很慢。
「今天也一樣。胸口悶先別自己判斷。白天在醫院,就找心臟大血管外科門診護士,或者急診胸痛通道,讓他們看出院小結和手術記錄。」
他停了一下。
「夜裡,或者人在外面,胸悶、背痛、出汗、血壓突然很高或者很低,直接打120,去急診。不要自己坐公交。」
李桂蘭盯著他。
「那我說什麼?我一著急,說不明白。」
林野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便簽上寫。
陳建國。
A型主動脈夾層術後。
複查胸悶。
近期漏服過降壓藥。
請心臟大血管外科或急診胸痛通道評估。
他把便簽推過去。
「你就說這個。不要只說胃疼,也不要只說胸悶。」
李桂蘭低頭看那張便簽。
紙很小。
那條紙邊被她壓住,像一根能帶路的線。
她把便簽夾進出院小結第一頁,小心壓平。
「那今天呢?」
周明遠接過話。
「今天我接。」
他把陳建國的複查單折回去,遞給住院總醫師。
「心臟彩超加急。門診留觀區先坐,血壓半小時後再測一次。藥盒拍照進病歷,漏服那頓寫清楚。需要複查主動脈CT血管造影,我來定。」
住院總醫師點頭。
「我帶過去。」
陳建國撐著扶手想起來。
李桂蘭剛要扶,門診護士先把輪椅推近。
「坐這個。」
陳建國看著輪椅,有點不好意思。
「我能走。」
周明遠把隨訪單拍在輪椅扶手上。
「能走也坐。」
陳建國閉了嘴。
李桂蘭把塑膠袋掛到輪椅把手上,推著輪椅往彩超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
「林醫生。」
林野停住。
她看了他幾秒。
「那天我記不得你說了什麼。」
她把出院小結按在胸前。
「今天這張紙,我記得。」
林野沒有說客氣話。
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不舒服就拿給醫生看。」
輪椅往留觀區深處去了。
隔簾重新垂下來。
叫號聲又響起,門診走廊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可劉振華筆記本上那三行字還沒幹。
陳守一從後面走過來,目光停在那三行字上。
「能不能做成出院後一周內的高危提醒?」
周明遠冷笑。
「你先問問誰說。我們科病區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急診也不是隨訪中心。」
秦海看向林野手裡的舊病程記錄。
「急診不是隨訪中心。但急診救回來的人,半夜再悶,最後還是會回急診。」
劉振華筆記本上的筆停了一下。
杜專家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那就先別叫隨訪。」
他把筆尖落下。
「叫高危救治後追蹤單。先從最容易出事的幾類做,主動脈夾層、急性冠脈、腦血管出血。不要讓一線醫生寫長篇,寫三件事就夠。」
劉振華抬頭。
「哪三件?」
杜專家看向李桂蘭離開的方向。
「不舒服找誰。」
「什麼情況直接回急診。」
「藥不能自己停,停了要問哪個科。」
周明遠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只把陳建國那張隨訪單重新拿起來,摺痕壓平。
「第一張,我寫心臟大血管外科能接的部分。」
秦海看他。
「你寫?」
「不然你寫主動脈術後複查?」
周明遠把紙遞給劉振華。
「急診寫夜裡怎麼接。醫務科寫這張紙放哪兒,別又變成誰都找不到。」
他們回到會議室時,投影已經被年輕幹事切成空白模板。
第一行寫著:
高危救治後追蹤單。
下面三列空著。
找誰。
什麼時候回急診。
藥怎麼問。
年輕幹事把鍵盤往劉振華面前推。
「劉主任,先錄陳建國這一例嗎?」
劉振華沒有馬上打字。
他看向桌邊那一摞還沒收起來的復盤材料。
主動脈夾層。
急性心梗。
胸管轉運。
腦出血。
每一份材料都救回過一個人。
每一份材料後面,也都還有空白。
杜專家把筆帽扣上。
「別只錄陳建國。」
他的視線從紙上移開。
「把這幾天急診救回來的高危病人名單都拉出來。」
鍵盤旁邊,光標還停在第一行。
林野看著那片空白。
藍色字框在視野邊緣輕輕閃了一下。
【追蹤風險:未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