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剛開,紅區的搶救鈴先撞了過來。
林野跟著秦海跨出去。
平車卡在紅區門口,人沒有躺下去。
三十二歲的男人半坐在床沿,身體往前佝著,氧氣面罩扣在臉上,喉嚨里一下一下發悶。
他的脖子腫得不對。
下巴下面繃成一片,皮膚被撐得發亮。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衣服上。
趙護士握著吸引管,壓著聲音。
「別躺,坐住。」
家屬手裡還攥著一袋牙科門診開的消炎藥。
她看見秦海,立刻往前擠。
「醫生,他就是牙疼,昨天還能說話。先掛消炎水行不行?他坐著難受。」
秦海沒看藥袋。
他先看病人的嘴。
嘴只能開一條縫,舌頭被頂得往上,聲音漏在喉嚨里,拼不成字。
「別讓他平躺。」
秦海把家屬擋在床尾。
「現在不是疼不疼,是氣過不去。」
女人愣住。
「牙疼怎麼會氣過不去?」
趙護士把吸引管貼近病人嘴角。
「他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這句話比解釋管用。
女人手裡的藥袋一下垂下去。
林野站到平車側面,沒有碰病人的頭頸。
監護儀上,血氧九十二。
心率一百三十二。
血壓一百四十八九十二。
氧氣流量已經開大,血氧只往九十三蹭了一下,又掉回九十二。
視野邊緣的藍色字框跳出來。
【重點風險:上氣道阻塞。】
【公開依據:牙源感染史、頸前腫脹、張口受限、吞咽困難、發聲困難、血氧下降。】
林野把視線從字框上壓回監護儀。
他把能擺到檯面上的東西報出來。
「牙疼兩天,今晚喘不上氣。張口受限,流口水,發聲困難。坐位吸氧後血氧九十二到九十三。頸前腫脹已經到下頜下面。」
秦海只回了兩個字。
「寫下。」
孫志強已經把搶救車拉到床旁。
「麻醉科電話打了,耳鼻喉科在路上,口腔頜面外科剛接,說五分鐘內到。」
秦海把聽診器掛到手腕上。
「靜脈先留。抽血常規、炎症指標、肝腎功能、電解質、凝血、血培養。抗生素先備上,等專科到場一起定。」
孫志強把搶救車剎住。
「CT呢?」
秦海看了病人一眼。
「氣道沒接住,片子再清楚也沒用。」
病人忽然抬手,抓住氧氣面罩邊緣,像是想扯下來。
趙護士按住他的手腕。
「別摘。摘了更喘。」
病人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堵。」
後面全被氣聲蓋過去。
家屬臉色白了。
「他、他說堵。」
秦海的目光壓到她臉上。
「所以現在別讓他躺,別餵水,別讓他漱口,也別硬掰嘴看牙。」
女人立刻點頭。
「我不碰,我不碰。」
紅區門外,輪子聲停住。
麻醉科醫生先到。
他進門沒有問什麼病,先站到病人正前方,看胸口起伏,又看下巴下面那片腫脹。
「能說話嗎?」
病人張了張嘴。
沒有字出來。
麻醉科醫生把氣道車往床旁一推。
「困難氣道。別平放。」
他看向秦海。
「叫耳鼻喉科快一點。口腔頜面外科也別等片子了,先床邊看感染來源。插管可能不好進,得兩手準備。」
秦海直接拿起護士站座機。
「紅區。人發不出聲,張不開嘴,脖子腫。你們帶能處理氣道的東西來。」
這句話一落,紅區裡的位置都變了。
趙護士把吸引瓶拖近。
另一個護士撕開留置針包裝。
孫志強把家屬往外讓了半步。
「站這裡,別擋床頭。等會兒要簽字,會有人跟你說清楚。」
女人眼眶一下紅了。
「要簽什麼?他不是牙疼嗎?」
麻醉科醫生沒有繞。
「現在不是單純牙疼。脖子裡腫起來,可能把氣道擠窄了。先保他能喘氣,後面再查感染從哪兒來。」
女人看向病人。
氧氣面罩里一層白霧很快起,又很快散。
她把藥袋塞進包里。
「我簽。」
口腔頜面外科值班醫生到場時,耳鼻喉科也幾乎同時進門。
兩個人都沒有往病人嘴裡硬掰。
口腔頜面外科醫生只讓病人能張多少張多少。
病人只開出一條縫。
一股難聞的味道混著口水出來。
口腔頜面外科醫生馬上退開半步。
「口底抬高,張口受限,頜下腫。牙源性深部感染可能性大。」
耳鼻喉科醫生已經把纖維鏡準備好。
「先看上氣道。坐位,別往後壓。」
麻醉科醫生看向秦海。
「能過就儘量過。過不去,耳鼻喉準備氣道切開。家屬簽字要快。」
女人剛接過簽字板,第一筆劃到了欄外。
趙護士把筆扶正。
「先寫名字。醫生救的是他喘氣,不是讓你現在選拔牙。」
女人手抖,名字還是簽下去了。
簽字板遞迴來的時候,病人突然用力吸了一口氣。
聲音變了。
剛才還是發悶。
這一口氣像卡在窄管里,帶出一點尖銳的鳴音。
趙護士的手停在吸引瓶開關上。
「秦主任,聲音變了。」
秦海一把按住平車護欄。
「別等。」
麻醉科醫生已經把鏡子接好。
「氧繼續給,吸引跟上。」
耳鼻喉科醫生站到另一側。
「氣切包備著。」
口腔頜面外科醫生穩住下頜,沒有往後仰。
「別躲,跟著吸氣。」
纖維鏡推進去的時候,血氧從九十二掉到九十。
林野的筆尖壓在記錄紙上。
他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這裡不是他能搶的位置。
他能做的,是把時間、數值、在場人員和每一次變化記下來。
「八十九。」
護士報數。
「八十八。」
麻醉科醫生的聲音從面罩旁邊壓出來。
「聲門前面腫得厲害。」
耳鼻喉科醫生已經把消毒包打開。
秦海站在床頭側後方,聲音不高。
「能過就過,過不了馬上切。」
又過了兩秒。
監護儀尖叫了一聲。
血氧八十六。
麻醉科醫生沒有抬頭。
「導絲。」
護士把東西遞過去。
趙護士吸走口水和分泌物。
口腔頜面外科醫生穩住下頜。
耳鼻喉科醫生的手停在頸前消毒區旁,沒有離開。
林野聽見自己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
十九點四十二分。
困難氣道處理進行中。
血氧八十六。
麻醉、耳鼻喉、口腔頜面外科在場。
下一秒,麻醉科醫生的肩膀鬆了一點。
「進了。」
趙護士立刻看監護。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一。」
血氧一點點往上爬。
病人胸口那種拼命往上頂的動作慢下來。
女人在床尾捂著嘴,沒敢出聲。
麻醉科醫生固定管子。
「先別鬆氣。氣道只是先保住了。感染還在,膿腫範圍要查,後面可能要切開引流。」
口腔頜面外科醫生看著病人的頸前腫脹。
「等生命體徵穩一點,做頸部增強CT。抗感染先上,手術室先準備。」
林野把最後一句寫進記錄。
氣道已建立。
血氧回升至九十三。
擬進一步評估感染範圍。
藍色字框輕輕跳了一下。
【當前風險:上氣道阻塞暫時接住。】
【後續風險:感染擴散、膿腫範圍不明。】
林野沒有停筆。
紅區門口,年輕護士又跑回來,手裡拿著掛號單和一張牙科小診所的處方。
她把處方遞給秦海。
「秦主任,家屬說他下午去過牙科。那邊讓他明天來切開,說今晚先吃藥。」
秦海接過那張薄薄的處方紙。
紙角已經被汗浸軟。
上面寫著一行字。
右下智齒冠周炎。
擇期處理。
秦海看著那四個字,臉色沉了下去。
「擇期?」
紅區里沒人接話。
監護儀的血氧還停在九十三。
病人的頸前腫脹,卻還在一點點往領口下面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