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床沒安靜兩分鐘。
馬昊剛把平車推進留觀區,那男人就撐著床欄往護士站這邊看。
「大夫,骨科還要多久啊?」
馬昊把剎車踩住,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腳。
「你這才躺下不到三分鐘。」
「三分鐘也是時間啊。」男人疼得齜牙,嘴上還不肯服軟,「我這腳一跳一跳的,跟裡面有人敲錘子似的。」
趙護士從治療車旁邊抬頭。
「疼就別老動。你那腳現在不是腳,是個祖宗,得供著。」
男人被她一句話噎住,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墊高的小腿。
林野走過去,重新看了一眼腳趾顏色和溫度。
「腳趾再動一下。」
男人咬著牙動了動。
「能動。」
「麻不麻?」
「不麻,就是疼。」
「那先別亂踩。骨科快到了,你現在下地,只會更麻煩。」
男人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了。他摸出手機,屏幕已經裂了一道,從上到下橫著一條白線。
「我給隊長打個電話。他要是不知道我進醫院,明天還以為我曠工。」
趙護士把血壓計從旁邊收走,隨口接了一句。
「你都骨折了,還惦記曠工呢?」
「不惦記不行啊。」男人低頭撥號,「一天不去就少一天錢。」
電話很快接通。
他第一句還硬撐著。
「隊長,我沒啥事,就是腳崴了一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隊長的嗓門隔著聽筒都大了些。
馬昊差點笑出來。
林野把片子袋放到床邊。
「骨頭斷了,別跟人說崴了。」
男人瞪了他一眼,又對電話那頭改口。
「行行行,不是崴了,醫生說斷了。明天我肯定去不了,你讓老趙頂我那塊。工具箱我讓小劉鎖了,焊槍別給我弄丟。」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工傷那個,明天你跟我說。我現在疼得腦子嗡嗡的。」
趙護士把保溫杯擰開,剛喝了一口,骨科值班醫生就到了。
年輕男醫生,白大褂外面套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胸牌翻到背面。他進門先看燈箱上的片子,又走到五床床尾。
「兩米多摔下來的?」
「兩米出頭。」
「安全繩呢?」
男人卡了一下。
「就上去拿個東西,沒想著會滑。」
骨科醫生低頭看他的踝關節,手指沒急著碰腫得最厲害的地方,先摸足背動脈,又讓他動腳趾。
「疼歸疼,感覺還在,血運也還行。」
男人趕緊問:「那是不是不用手術?」
骨科醫生把片子袋拿起來,抽出片子指給他看。
「別先問手術。外踝這塊斷了,還移位。內踝這邊我也不放心。」
他把片子往燈下一抬。
「今晚別下地,先補個踝關節CT。看清楚有沒有累到關節面,再定後面怎麼處理。該住院住院,別自己跑回工地。」
「住院?」男人一下坐直了一點,剛動就疼得吸了口氣,「我這不是都固定好了嗎?」
「固定是為了別讓它繼續歪,不是說你能走了。」
骨科醫生把片子放回袋裡,轉頭看孫志強。
「先留觀,補CT。片子拍完我再看一眼。皮膚現在還行,別腫太狠,冰袋有嗎?」
趙護士已經從柜子里拿了冰袋。
「有。你們骨科終於想起來急診還活著了?」
骨科醫生抬手把胸牌翻正。
「我剛從樓上下來,電梯還停了兩層。趙姐你罵電梯,別罵我。」
「電梯聽不懂,我只能罵你。」
馬昊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抖。
林野把CT申請補上,遞給馬昊。
「先按醫囑止痛,等他疼緩一點再推。搬的時候彆扭腳踝。」
「好嘞。」
五床男人看著申請單,還是不太甘心。
「大夫,我能不能先不住?我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來一趟也麻煩。」
孫志強這次抬了頭。
「你現在能自己簽字,也能自己決定住不住。但我把醜話說前頭,骨折移位不是崴腳。你今晚要是自己回去踩兩步,後面復位更麻煩,錢也更麻煩。」
手機震了一下,備註是「老婆」。
他看了兩秒,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小了不少。
「沒事,真沒事。就是摔了一下。」
電話那邊聲音很尖,隔著聽筒都能聽見幾句。
男人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骨頭斷了。醫生讓住院。」
這次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幾秒,他的肩膀松下來。
「行,我聽醫生的。你別趕夜路,明天再說。」
他說完把電話掛了,往枕頭上一靠。
「我老婆說我再犟,她就買票過來罵我。」
趙護士把冰袋放到他小腿旁邊。
「那你現在聽誰的?」
「聽醫生的。」
「這不挺會說人話嘛。」
男人疼著也笑了一下。
護士站座機這時候響了。
趙護士接起來,剛「餵」了一聲,手裡的筆就停在了護理記錄上。
「吳德明?嗯,你說。」
林野抬頭。
這個名字一出來,馬昊也不笑了。
電話那頭聲音不大,趙護士一邊聽,一邊在交班本邊上寫了幾行。
「重症那邊回的。還是切腸後面那些事,血壓還得靠藥頂著,人還在重症觀察。乳酸比前面低一點,可升壓藥還撤不下來,重症那邊說還得繼續盯。」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護士站這邊聽岔。
林野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林野不是第一次聽見那截腸子的事,可「血壓還得靠藥頂著」這幾個字落下來,他手指還是停了一下。
他把病歷夾往掌心裡按了按,紙角硌著虎口。
吳德明已經進了重症,急診這邊能接著留的,只剩昨晚的時間點、今天的檢查回報,還有牆上那張新貼的紙。
趙護士掛了電話,把筆帽扣回去。
「這人算命大,也算遭罪。」
馬昊低頭看交班本。
「要是再晚一點,是不是更麻煩?」
「這話別亂說。」孫志強從電腦前抬眼,「記錄里寫事實,別寫如果。」
馬昊立刻閉嘴。
林野看了他一眼。
「想這個沒用。你剛才五床那個CT,先別忘了。」
「沒忘。」
馬昊把申請單夾好,推著五床準備去影像那邊。男人臨走前還不放心,又把手機解鎖,按住語音鍵。
「小劉,工具箱記得鎖啊!」
手機那頭很快回了一條語音。
「知道了哥,鎖了!」
趙護士翻了個白眼。
「他這工具箱比腳還金貴。」
「裡面有焊槍。」孫志強說,「工地上的人,吃飯傢伙。」
這句話一落,護士站安靜了幾秒。
急診大廳外面的夜色壓下來,玻璃門上倒著一排候診椅的影子。普通診區還剩幾個號,分診台那邊有人抱著孩子打瞌睡,孩子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又被媽媽托起來。
趙護士端起保溫杯,這回總算喝上第二口。
剛咽下去,她忽然放下杯子。
「四床呢?」
林野正在看二床高熱病人的體溫記錄,聞聲抬頭。
「四床胸悶那個?」
「對。剛才還戴著老花鏡看手機。」
兩個人一起往留觀區走。
四床床頭燈還亮著。
被子掀開一半,床邊拖鞋少了一隻,老花鏡放在枕頭旁邊,床頭那杯水只剩淺淺一層。
人不在。
趙護士皺起眉,回頭喊了一聲。
「誰看見四床出去了?」
值班護士從治療車邊上探頭。
「剛才好像說去門口打個電話。」
「多久了?」
「我沒看時間。」
趙護士沒再說話,轉身就去翻交班本。
四床後面那一欄,預計返回時間是空的。
因為他沒去檢查。
林野看向護士站牆上那張新貼的紙。
留觀/檢查患者離開後未按時返回,十五分鐘內確認去向。
那行字貼得很新,膠帶邊還翹著一點。
林野喉嚨有點發乾。
人剛才還在,說去打個電話,一轉眼就只剩老花鏡和一隻拖鞋。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座機上。
「先打他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