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夜班。
急診紅區中島台前,林野掛著聽診器,胸前的名牌下方多了一道刺眼的紅色橫條標籤——搶救室 A 組組長。
120急救車的推床伴隨著沉悶的橡膠摩擦聲撞開大門。
「三十周孕婦,突發上腹部劇痛伴持續嘔吐兩小時!心率 115,血壓 130/85!」
推床上,一個大著肚子的年輕女人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著胃部,額頭上的冷汗把頭髮全粘在了一起。
「轉到紅區二床!上心電監護,吸氧!」
方銳立刻上前搭手過床。
林野快步走到床頭,伸手探向孕婦的腹部。
沒有明顯的腹肌緊張,但劍突下有極其強烈的壓痛,疼痛甚至呈放射狀穿透到了後背。
「中午吃什麼了?」
林野一邊按壓一邊問家屬。
「就……喝了一大碗排骨濃湯,吃了幾塊紅燒肉。醫生,是不是吃壞肚子動了胎氣啊?」
丈夫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趙姐,抽血,急查血常規、生化全套、澱粉酶脂肪酶,加個動脈血氣分析!」林野根本沒有理會家屬的猜測,直接下達醫囑,轉頭吩咐方銳,「推床旁超聲過來。」
兩分鐘後。
趙護士拿著剛抽出來的幾管血準備放入送檢盒,腳步突然停住了。
她把那管生化真空採血管舉到無影燈下,眉頭鎖得極緊:「林野,這血不對勁。」
林野轉頭看過去。
試管里的血液僅僅靜置了不到三分鐘,竟然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詭異分層。
底層的暗紅色血細胞上方,浮著厚厚一層宛如牛奶般的乳白色渾濁液體。
方銳倒吸了一口涼氣:「牛奶血?」
「高脂血症抽出來的乳糜血。」林野緊盯著那層白色的油脂,「孕期激素變化,加上高脂肪飲食,把她的甘油三酯頂爆了。劍突下放射性腹痛,這不是普通的胃腸炎,這是妊娠期高脂血症性重症急性胰腺炎。」
過高的血脂堵塞了胰腺的微血管,導致胰腺組織正在瘋狂地分泌消化酶,反向消化著自己的肉體。
這是一種在孕晚期極其兇險的急腹症,一旦觸發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徵,血管通透性改變,隨時可能一屍兩命。
果不其然,監護儀上孕婦的呼吸頻率已經飆到了每分鐘 26 次。
視線極深處,那行數字倒計時無聲浮現:
【02:15:00】
兩個多小時的時限。
「打電話,請產科、普外和 ICU 緊急會診。」
林野果斷下令。
十分鐘後,護士站的電話變成了最瘋狂的皮球賽場。
方銳抓著聽筒,臉色越來越難看。
「產科總值班說了,胎心目前還算穩,宮口沒開,沒有產科手術指征。重症胰腺炎屬於外科急腹症,產科根本控制不了胰腺壞死和全身感染,他們要求轉給普外科保守治療!」方銳捂著話筒匯報。
林野按下免提,直接撥通普外科總值班的內線。
「這病人普外絕不能收!」電話那頭的普外總值班聲音極其無奈,「林總,她是三十周的孕婦!重症胰腺炎不用強效抗生素、不大量補液根本壓不住炎症,可這些藥全是孕婦禁忌!萬一在病房裡出現胎兒窘迫或者死胎,我們普外背不起這個鍋。直接推給 ICU!」
林野切斷內線,又撥通 ICU。
「真不是我推諉。」ICU 的二線醫生在電話里直嘆氣,「我們科全是重症生命支持儀器,唯獨沒有胎心監護儀,也沒有產科護士。帶著三十周的胎兒收進來,萬一缺氧我連看都看不出來。這風險太大了,讓產科先把孩子剖了,大人我立刻收進來搶救!」
產科推普外,普外推 ICU,ICU 要求產科先剖。
每個人都在按醫療核心制度規避本科室的執業高壓線。
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醫患大環境下,胎兒的安危就是懸在每個科室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理由全對,全無破綻。
但躺在二床上的孕婦,呼吸已經越來越急促,心率攀升到了 125。
「林老師,怎麼辦?三家都不收,就在急診硬扛嗎?」
方銳急得滿頭是汗。
林野看著視線里持續跳動的【02:12:45】。
如果還是以前那個二線住院醫,他此刻只能繼續拿著電話,挨個科室求情,甚至求自己的科主任去跟對面科主任協調床位。
但他現在是搶救室 A 組的帶組醫生。
林野走到護士站的主控台前,直接掀開透明保護蓋,按下了全院緊急呼叫系統的紅色廣播鍵。
「急診紅區,啟動妊娠合併重症多學科聯合搶救。請產科總值班、普外科總值班、ICU 二線醫生,三分鐘內務必到達紅區搶救室。重複……」
冷酷的廣播聲在住院大樓的迴廊里不斷迴蕩。
三分鐘後。
產科、普外和 ICU 的三個總值班醫生氣喘吁吁地衝進了急診紅區大門。
三人剛在病床前碰頭,互相對視了一眼,正準備把剛才電話里的理由再當面扯皮一遍,分清主次責任。
啪。
林野直接將那張剛從檢驗科傳回的急化驗單,連同那管還沒有被銷毀的「牛奶血」試管,重重地拍在了搶救車的不鏽鋼檯面上。
「甘油三酯 28.5 mmol/L,超出正常上限十幾倍。」林野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澱粉酶指標已經徹底爆表,心率 125,呼吸 28。炎症風暴已經進入實質性爆發期。」
三個總值班看著那管觸目驚心的牛奶血和暴走的化驗單,臉色同時變了。
「我知道你們都有執業困難。產科治不了胰腺壞死,普外顧不了胎兒安危,ICU 沒有產監設備。」林野雙手撐著搶救車,目光如同刀鋒般掃過三人,「但我今天按了 MDT 的警報,把你們三家強行扣在紅區,就一句話。」
林野直起身:「產科把可攜式胎心監護儀推上來,派專人每天去查房聽胎心。普外和 ICU 聯合制定補液和抑制胰酶的方案,人馬上收進 ICU 病房。」
「今天這套收治方案要是定不下來。」林野指著搶救室自動感應大門,「你們三個科,誰也別想走出急診科的門。」
搶救室里,除了監護儀沉悶的滴答聲,再也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