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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八點大交班

2026-10-11 02:47:12 作者: 六六不留劉

  早晨七點五十分。

  蒼山縣醫院急診科的交班室里擠滿了人。

  白班醫生陸續簽到,夜班護士核對毒麻藥空安瓿。

  林野拉了把塑料摺疊椅坐在桌邊,低頭核對夜間留觀病歷。

  趙豐坐在側後方,揉著發酸的後頸。昨晚那台鑽孔減壓術,耗盡了兩人大半體力。

  八點整。

  急診科代理副主任郭樹森走進來,在長桌主位坐下,翻開交班本:「交班。」

  林野合上病歷夾,站起身。

  「昨夜急診流水四十二人,留觀十六人。處置極危重症兩例。」

  「重點交班一床。跌倒致特重型顱腦損傷並發硬膜外血腫。患者入室時右側瞳孔散大至5毫米,對光反射消失,GCS評分5分,存在小腦幕切跡疝。」

  「在市一院神經外科羅建平主任遠程視頻授權下,由趙豐醫生行床旁硬膜外血腫鑽孔引流術。隨後複查頭顱CT,中線移位回縮。目前患者心率75次/分,血壓110/70,生命體徵平穩,在留觀區等候上級醫院轉運車。」

  「重點交班二床。」

  

  林野翻過一頁病歷,繼續匯報。

  「後半夜接住院部產科病區急呼,三十六周雙胎孕婦突發血壓驟降至60/40。經現場查體,排除了肺栓塞與主動脈夾層,確診為仰臥位低血壓綜合徵。」

  「由婦產科梁淑敏主任協助,行左側臥位物理復位後,下腔靜脈壓迫解除,患者血壓與血氧在二十秒內恢復正常。」

  交班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紙張翻動聲。

  一位縣醫院的高年資內科主治醫生停下手裡的筆,抬頭看向長桌對面。

  「林總,救活了固然是好事,但咱們得從臨床規矩上看問題。」

  老醫生放下茶杯,語氣嚴肅:「趙豐是普外科主治,跨專科開顱減壓,家屬也沒簽字。患者今天如果在ICU病情反覆,家屬查出是普外醫生主刀,醫療糾紛誰來擔責?急診科扛不起這種險。」

  這番話很現實。

  基層醫院遇到超綱重症,常規避險做法是立刻轉院。

  死在路上算病情危重,死在搶救室里往往會被扣上違規的帽子。

  林野看著那位內科主治,給出直接的臨床數據:

  「當時患者收縮壓掉到六十,心率降至四十。不立即打孔減壓,腦幹受壓缺血,撐不到救護車開出縣城。」

  「減壓是解除腦疝的唯一物理路徑,不干預就是等死。」

  「規範是為了保護患者,但基層的執業風險同樣現實。」老醫生搖了搖頭,「咱們縣級醫院經不起糾紛折騰,平時也沒有大醫院的法務隨時兜底。」

  氣氛正僵持著,交班室的木門被人推開。

  嚴明成和信息科的技術員快步走了進來。

  嚴明成指了指牆上的液晶屏:「接入市一院醫務科的專線。」

  屏幕閃爍了幾下,市一院醫務科副主任劉振華出現在畫面中。

  他身著白大褂,手裡整齊疊放著幾頁列印文書。

  劉振華沒有寒暄,直接照著文件念誦記錄。

  「市一院醫務科已收到神經外科羅建平主任簽發的遠程會診與授權記錄。蒼山急診提交的查體記錄明確記載右側瞳孔散大。雙向視頻開啟後,羅主任下達緊急鑽孔醫囑並全程指導。」

  劉振華放下紙張,目光透過鏡頭看向縣醫院眾人。

  「全流程時間戳和影像資料完整。在患者面臨生命威脅且家屬無法到場時,上級遠程授權與急診搶救構成完整閉環,符合法定緊急避險原則。」

  「所有電子簽名和錄像已由醫務科備案。若有糾紛,市一院出具全部法理證據,責任由市一院承擔。」

  交班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有了三甲醫院醫務科的白紙黑字背書,資質越權的最大隱患被當場抹平。

  視頻通訊掛斷。

  嚴明成副院長轉過身,對科室眾人宣布院務會決定。

  「昨夜郭主任提交的緊急申請,院務會早上已經批覆。從今天起,縣醫院CT室取消夜班鎖門停機的規定。」


  「放射科實行二十四小時在崗值班,急診開出的平掃CT,十五分鐘內必須出具初步報告。」

  幾位老醫生互相對視了一眼,沒再多說。

  這對蒼山醫院的急診流程來說,無疑是撕開了一道關鍵口子。

  「交班完畢。」

  郭樹森在交班記錄本末尾簽下名字,抬頭看向疲憊不堪的醫療隊三人。

  「行了,白班各組各就各位,按規矩接管病區。醫療隊的同志熬了整整一宿,趕緊脫了大褂回去補覺!」

  嚴明成也跟著點頭。

  「小林,趙豐,梁主任,你們立刻回後院宿舍睡覺。今天白天誰敢去敲門吵你們,我直接找誰算帳。」

  林野取下左臂上的紅色總值班袖標,整齊疊好放進抽屜,完成了與白班醫生的交接。

  走出急診大樓,山間晨風迎面吹來。

  緊繃一整夜的神經驟然鬆弛,四肢關節泛起沉重的酸脹感。

  趙豐抹了一把臉,長舒了一口氣:「真頂不住了,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先去后街喝碗熱豆腐腦,墊墊肚子再睡,不然胃裡燒得慌。」

  梁淑敏揉著太陽穴提議。

  「聽梁主任的,吃完倒頭就睡。」

  林野說著,和兩人一起邁出急診斜坡的大門。

  剛走下台階,林野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一個熟悉的號碼。

  來電顯示:市一院急診科主任,秦海。

  林野停下腳步,接通電話:「秦老師。」

  聽筒那頭立刻傳來秦海低沉沙啞的嗓音,背景里還夾雜著市一院急診大廳熟悉的儀器蜂鳴聲。

  「交完班了?」

  「剛交完,病人平穩,CT室常態化開機批覆了。」

  「羅建平今天清晨把你們昨晚搶救的視頻和CT片子調給我看了。」

  「診斷果斷,查體抓得死,床旁盲鑽把腦疝搶回來,救了老鄉一條命。醫務科那邊劉振華也出了行政背書,縣裡沒人能挑你們的刺。」

  林野靜靜聽著,他知道秦海打電話絕不止是為了肯定。




  「但我提醒你,林野,你給我把耳朵豎直了聽好。」

  「這叫極端條件下的緊急避險,只能特事特辦,絕不准在基層形成僥倖依賴!」

  「趙豐是個普外醫生,回去你立刻敲醒他,別以為開過一次顱就能上天。以後沒有神經專科全程視頻盯台,碰都不能碰骨膜!底線要是踩鬆了,下回就是醫療事故掉腦袋!」

  「明白,秦老師,趙醫生心裡有數,昨晚完全是保命搶跑。」

  「知道輕重就好。」

  秦海話鋒一轉。

  「羅建平親自安排了神外重症監護救護車,配了專科主治隨車,早上七點已經出發。」

  「估計中午能進山,把老農接回市一院神外監護室做二期徹底清創。」

  林野鬆了一口氣:「有神外專車接,路上就穩妥了。」

  「還有件事。」

  秦海在電話那頭翻動著病歷夾。

  「昨晚苞米地摔倒的老農,從鄉衛生院到縣醫院耽誤了兩個多小時。縣域急救轉運的斷層比我們預想的深得多。」

  「下午醒了,帶上趙豐和梁淑敏,去把蒼山這幾個鄉鎮衛生院的轉運台帳調出來,給我摸清楚到底卡在哪個環節。」

  「市一院下周要跟省廳匯報醫共體試點,你們手裡的基層數據就是第一手鐵證。聽懂沒有?」

  「聽懂了。」

  「去睡覺。」

  秦海直接掛斷了電話,雷厲風行,不帶半句廢話。

  林野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前方的街角。

  早點攤的大鐵鍋正翻滾著白汽,濃郁的豆漿與油條香氣順著風飄過來。

  趙豐和梁淑敏站在兩步外回頭看著他。

  「秦主任的電話?」趙豐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罵我了沒?」

  「肯定了你手穩,但也嚴禁你膨脹。」林野邁步跟上去,拍了拍趙豐的後背,「走吧,喝碗熱豆腐腦,抓緊回宿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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