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重新開回三道溝鎮中心衛生院時,已過中午十二點四十。
孫德全快步從門診台階迎下來,身上的白大褂前襟還留著剛才抬人蹭上的泥印。
「林醫生,趙醫生,半道接上了?」
「接上了,在十八盤下頭的緩坡交接的。」林野下車,「郭主任帶隊,人已經送上救護車。」
孫德全鬆了口氣,雙手在圍裙邊擦了擦:「那就好。剛才守著座機,心一直懸著。」
三人進了診室。屋裡陳設簡陋,窗台上的舊風扇搖著頭吹出帶土腥味的干風。
林野剛放下出診包,手機震動。
郭樹森發來短消息:傷員已平安到院,送創傷手術室,胸外骨科聯合探查。
林野將手機遞給趙豐看,趙豐確認後神色放緩。
「老孫,咱們坐下核對。」林野從夾子裡取出空白評估表,「上午查出來的缺項,得逐條理出第一批能落地的清單。」
孫德全拉過木椅,從抽屜拿出一本邊角磨破的手寫登記簿。
「你看這台除顫儀。」老孫翻開冊子,指著上面的登記,「五年前配發的,去年電池充不上電。我報修過三次,縣裡說原廠電池停產,一直等配件。」
林野核對了上面的報修日期與批註,點頭記下。
「還有急救藥。」孫德全指著藥房,「衛生院定額少、門診量低,一年用不上兩回搶救藥。哪怕只進五支腎上腺素,放過期了,醫藥公司嫌路遠量小,不願單獨跑。」
林野在表上劃線:「供需和配送沒接上。咱們先排優先級,把第一批急救箱補齊。」
趙豐在旁補充:「先解決通氣。舊氧氣瓶拉去檢測充氣,配齊便攜球囊面罩,備好喉鏡燈泡和觸點。」
「再補止血和通路耗材。」林野下筆記錄,「十六號和十四號留置針各五套,無菌加壓敷料與固定繃帶備足,確保能壓住出血、開通補液。」
「搶救藥先解決應急補充,再議輪轉機制。」林野看向孫德全,「先為衛生院補齊三支腎上腺素、兩支阿托品的基礎底數。」
「至於後續輪轉,咱們擬個建議:以有效期前三個月為預警線。只要包裝完好、溫濕度記錄符合說明書,報藥劑科審核,合規後回撥縣急診周轉,再由縣院調撥新批號補充。」
孫德全戴著老花鏡逐行核對:「只要縣院肯按規程接收,我們不怕積壓過期藥,醫藥公司也不用單獨跑山路。」
三人花了半小時理定清單與機型參數。
孫德全在確認單下方簽名,取出公章蓋好:
「林醫生,這單子要是能落實,以後鎮上來危重病人,處置就有底了。」
林野收起表格,起身告別。
孫德全還要留在院裡接診下午的慢病村民,守著電話,只能送兩人到院門口。
下午一點半,越野車再次發車下山。
山路坑窪,老司機開得穩健,單程跑了整整一百分鐘。
下山途中,林野手機收到參會通知:市一院幫扶督導組已於中午隨車抵縣,劉振華副主任定於下午四點在行政樓聽取初核匯報。
下午三點十分,越野車駛入縣醫院後院。
兩人回宿舍洗淨手腕手肘的泥汗,換下沾塵的便服,穿上整潔白大褂並別好胸牌。
下午三點五十分,兩人提前步入二樓會議室。
桌前坐著縣醫院副院長嚴明成,右手邊是市一院醫務科副主任劉振華。
桌上攤著三道溝地勢圖與採石場傷員的交接簡報。
「坐。」嚴明成點頭。
劉振華神情平穩,看向林野手中的檔案袋:「三道溝摸底情況如何?上午處理頂住了險情,現在看物資排查與制度缺項。」
林野落座,遞上蓋有公章的評估單:
「喉鏡觸點接觸不良,除顫儀電池老化失效,搶救藥因消耗低、配送斷檔導致過期報廢。」
劉振華翻閱單子,指尖落在藥品一欄:
「搶救藥長期輪轉是個方向,但不能跳過藥劑審核。各品種對避光、陰涼和常溫要求不同,不能籠統混談。溫濕度手工記錄哪怕完整,也得等藥劑科現場驗收倉儲工況,才能判定是否准予回撥。」
林野應答:「方案里已明確註明,該機製作為擬議探索,須經縣院藥劑科出台專項目錄與驗收細則後方可試點。當前只申請先行定額調補第一批新藥。」
劉振華面色平和,對嚴明成道:「區分應急補給與長期制度,符合審慎原則。首批基數由縣院支持,合規可行。」
嚴明成摘下眼鏡,拿起座機撥通藥劑科:
「老周,查一下急救常備庫。三道溝缺三支腎上腺素、兩支阿托品,查清現有批號,找有效期一年半以上的合規新藥,能否明早出庫?」
聽筒里停頓片刻,傳回清晰答覆:「庫存充足,批號新鮮,已登記鎖定,明早可隨車發貨。」
嚴明成掛斷,隨即打給設備科:
「設備科,查三道溝那台邁瑞除顫儀的電池型號,庫房有沒有兼容備件?急診留觀區那台便攜機要是調走,急診備用率夠不夠?」
片刻後,設備科負責人回覆:「同型電池庫里沒有現貨,已報廠商訂貨。急診上周剛補充了兩台新除顫儀,留觀區這台調撥出去做周轉備用機,不會影響院內急救覆蓋。工程師明早隨車去現場檢測兼容。」
兩處核定清楚,嚴明成在調度派工單上提筆批示:
「明早七點半,基層巡診一號車送藥下鄉。急救藥與便攜除顫備用機裝車,隨車護士張曉梅負責押運,到三道溝衛生院後,當面交由孫德全清點驗收簽字。」
嚴明成簽完字,將調度單交由幹事分送藥劑科與巡診車隊:
「物資和車輛已定死,單子送下去了。老孫明天簽了字,三道溝這個點才算真正邁出第一步。」
林野合上公文夾,窗外天光晴好。
走廊里傳來推車走動的軲轆聲,各項交接安排已錄入明早的出車台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