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門外,暮色徹底沉了下來。
掛鍾指針悄然走過十八點三十五分,白天的喧鬧漸漸平息。
吳醫生剛核對完最後兩張換藥單,診室門帘一挑,蒼山縣醫院急診夜班主治馬醫生端著大號保溫杯,換好整潔的白大褂邁步進門。
「吳醫生,小林,白班辛苦了。」馬醫生拉開椅子坐下,翻開桌上的急診交班本。
「來得正巧,咱們抓緊交接。」吳醫生拿過記錄本。
林野在旁翻出首診記錄與專科通報單,逐條交待關鍵動態:
「下午那個農機齒輪擠夾傷患者老鄭,右手掌多間隙高壓合併正中神經受壓,骨科郭醫生帶去手術室做急診探查減壓。十七點五十分巡迴護士來過電話,切開見神經蒼白受累但連續性尚在,深層積血已引流,各間隙減壓正在進行,創面按計劃留待二期評估,人已經完全交專科負責。」
馬醫生在交班本上劃下重點:「骨科接過去就好,機械擠壓傷最怕憋在裡頭,這把搶得及時。」
「另外,中午青石鎮送來的慢阻肺老人,衛生院門診日誌傳真件已經補傳到位,原始體徵和輸入液量全核對歸檔了。」林野繼續交班,「劉保國中午平穩離院,留觀二床已消殺通風備用,留觀區其餘幾位患者體徵平穩,輸液都在按醫囑滴著。」
交班本上不寫空話,關鍵病情演變、處置時點、在用輸液濃度與滴速交代得清清楚楚。
馬醫生仔細驗看簽名欄,提筆簽下名字:「行,夜裡交給我,你們趕緊下班熱乎吃口飯,今天可是中秋。」
林野與吳醫生應聲起身,脫下白大褂掛在更衣架上。
走出急診大樓,一股清冽的秋風迎面撲來,吹散了一整天的消毒水味。
林野抬頭望去,蒼山縣城的天空如墨洗過一般,一輪皎潔渾圓的滿月正靜靜懸在連綿起伏的山脊上空,清輝漫灑在水泥路面上。
「趙醫生剛好下樓!」吳醫生眼尖,指向住院部連廊。
普外科高年資主治趙豐換了一身深色夾克,手裡拎著飯盒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忙完查房後的輕鬆。
「普外術後引流管全看過了,都通暢。」趙豐笑著招呼,「走,食堂特意給留了中秋面和月餅,一塊兒填飽肚子去。」
三人穿過林蔭道走進職工小食堂。
食堂角落的電視裡正播著中秋晚會的歌舞,打飯窗口熱氣騰騰。大師傅給每人盛了一大碗熱湯麵,又多舀了一大勺紅燒土豆牛肉,盤子裡還整齊碼著切成四瓣的五仁月餅。
「山里降溫快,吃點熱湯麵最暖胃。」趙豐掰開一次性竹筷,咬了口月餅,「這五仁月餅皮烤得真酥,還是老式點心頂餓。」
「確實,甜鹹正好。」吳醫生吸溜著熱麵條,笑著搭話,「白天在診室連軸轉,一坐下來才覺著腿肚子發酸。小林多吃幾塊牛肉,年輕小伙子經得起消耗。」
林野端著湯碗喝了口濃郁的牛肉湯,溫熱順著食道落入胃裡,整個人舒服地舒展開來。
飯桌上沒有複雜的病例推演,只有熱氣騰騰的飯菜、月餅餡料的甜香和幾句對深秋添衣的家常叮囑。
吃過晚飯,三人道別,吳醫生回縣城的家,林野與趙豐各自返回幫扶周轉宿舍。
宿舍里收拾得乾乾淨淨,窗簾拉開,皎潔的月光直接灑在地板上。
林野剛倒了杯溫水,放在桌上的手機便輕快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亮著母親王秀蘭的視頻通話申請。
林野滑開接聽,母親熟悉的容貌立刻出現在屏幕那頭,背景是老家客廳明亮的日光燈,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蜜柚和一盤洗淨的葡萄。
「小野,剛下班吧?晚飯吃上熱乎的沒有?」母親眼神關切,上下打量著鏡頭裡的兒子,「看你臉頰好像瘦了點,縣裡頭冷不冷?秋衣秋褲穿上沒?」
「媽,我剛吃完食堂的熱湯麵,大師傅還發了剛烤的月餅。」林野把鏡頭往桌邊的水杯轉了轉,笑著安慰,「蒼山早晚風大,我按時加了厚外套,一點沒凍著。」
鏡頭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父親林國平端著茶杯從客廳沙發走過,身影在屏幕邊緣晃了一下。
「爸吃晚飯沒?」林野問。
「吃過了,還念叨你呢。」王秀蘭把鏡頭稍稍偏向丈夫,笑著揭底,「你爸今天晚飯規規矩矩按醫囑把降壓藥吃了,飯後量了血壓,收縮壓一百三十五。吃了兩小口低糖月餅,這會兒又在客廳比劃他的新桌球拍呢。」
林國平走過來坐在妻子身旁,神情依舊寡言持重,眼底卻帶著溫和:「小野,在基層工作注意休息。秋天乾燥,多喝熱水,別仗著年輕熬夜。」
「知道,爸,我今晚沒夜班,能踏踏實實睡個大整覺。」林野看著父親精神矍鑠的模樣,心裡一陣踏實,「您那桌球比賽什麼時候打?」
「社區初賽排在下周二下午。」林國平挺直腰板,嘴上不甘示弱,「我這兩天練反手推擋,手感還成。」
「就贏過隔壁老周一回,還當真了。」王秀蘭在旁笑著拆台,轉頭又細細交代林野,「在山裡多吃蔬菜,少吃辛辣。宿舍被子要是不夠厚,明天我去郵局給你寄床薄羽絨被過去。」
「媽,宿舍有電暖氣,被子厚實得很,真不用寄。」
一家三口就著屏幕閒聊著菜價、天氣與瑣碎家常,聽著父母熟悉的拌嘴聲,林野只覺白日的疲乏在親情的溫潤中慢慢消融。
掛斷視頻電話還不到兩分鐘,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這次跳出的名字是市一院急診科同期住院醫馬昊。
林野接通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馬昊熟悉的大嗓門,隱約伴著餐具碰撞的動靜。
「野哥!中秋快樂啊!」馬昊語氣輕快,「你猜我這會兒在哪?我和唐雯剛把手裡幾個患者交班給夜班,人在市院食堂啃豆沙月餅呢!」
「你也剛交完班?」林野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可算把手頭病歷理順,趕在飯點前撤下來的。」馬昊大口嚼著東西,順口吐槽,「唐雯這姑娘勤快是真勤快,就是剛才收一個急性胃腸炎,過敏史一欄又差點給我漏過去,被我抓著現行從頭順了一遍。市院急診今天發這豆沙月餅甜得發齁,我咬兩口就頂住了,急診科今晚就剩幾個留觀慢輸液的,還算平穩。」
「蒼山這邊發的是五仁。」林野說道。
「五仁好啊,紮實扛餓!」馬昊哈哈一笑,接著問道,「前天看你朋友圈發了張山道照片,聽說前天去下頭鄉鎮摸底了?山路暈不暈?我給你備的清涼油用上沒?」
「行嘞!知道你小子在哪都能頂得住。」馬昊在那頭爽快道,「等你們支援結束回市里,咱們去后街那家鐵鍋燉,我必須宰你一頓大餐!」
「一言為定,回市里我請。」林野答應道。
「妥了!早點歇著,不耽誤你睡覺了,掛了啊!」
電話那頭利落收線。
林野放下手機,屋裡重新恢復了靜謐。
月光如水,輕柔灑在書桌一角。
林野擰開檯燈,從公文包里取出白天與趙豐梳理出的《縣鄉急救轉運交接補充核查單》樣表草案。
他拿出鉛筆與直尺,在柔和的燈光下仔細覆核版面。
這張核查單吸納了嚴明成與劉振華的意見,只刪減掉了各科容易重複填寫的冗餘欄目,但病人的主訴與基本身份信息、核心病情演變趨勢、各項關鍵處置時間戳、正在輸注的藥液濃度與滴速,以及止血帶上帶位置和時限等硬核參數,全部整齊框定在醒目模塊中。
明早交接班後,他要按照約定,把這份送審樣表正式呈交給縣醫務科,拉開後續聯合審查與對接的序幕。
林野用回形針將樣表齊整固定,放回公文袋。
合上檯燈,夜風吹拂著窗紗。
林野設好明早七點十分的鬧鐘,將手機擱在床頭柜上,翻身上床蓋好被子。明天一早,縣急診的新一天交接和醫務科的送審工作還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