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的聲音,忽然斷了。
砸在彩鋼瓦上的暴雨轟鳴徹底收住,四周只剩下檐角滴答的落水聲。
風雨操場裡,林野跪在課桌拼成的臨時產床前。
老二躺在兩層干毛巾里,小胸脯起伏急促,喉嚨里時不時擠出一聲微弱的輕哼。
林野扯下聽診器,在掌心裡用力搓熱,貼在老二單薄的胸口上。
金屬膜片下傳來密集的搏動。他盯著錶盤默數六秒,跳了十四下,合一分鐘一百四十次上下。
心律齊,自主循環和呼吸都在,但孩子的胸口明顯塌陷。
每次吸氣,兩邊肋間和胸骨下緣都往裡凹進去一塊,嘴唇周圍泛著一層淡淡的發青,喘得又淺又急。
張曉梅手裡還拿著那個自充式復甦氣囊。
林野沖她輕輕擺手:「自主呼吸有了,先不用擠氣囊。」
張曉梅把細吸氧管的開口端湊在老二鼻口前方一指寬的位置,借著微弱的氣流做常壓給氧,又替孩子把棉布裹好保暖。
她看了一眼氧氣瓶的減壓閥。
壓力表指針牢牢貼在紅線底端,出氣口的嘶嘶聲已經極弱,流量明顯不足。
「氧氣撐不了多久了。」張曉梅輕聲說。
「我去看羅長貴,你寸步別離守著老二。」林野交代她。
「看著呼吸,隨時聽心跳。」
「要是孩子突然屏氣不喘,或者心率往下掉,馬上接氣囊有效通氣。」
張曉梅點頭,兩隻手護在嬰兒身側。
旁邊的課桌上,周桂芳虛弱地側臥著。
張曉梅方才查過,子宮底硬如圓球,卡在臍下兩指處,下頭只有一點暗紅滲血。
腳邊的搪瓷盤裡,兩具胎盤浸在淺淺血水裡。
方才接生完畢張曉梅已仔細查驗過,兩具胎盤母體面各小葉完整,胎膜也無大塊撕裂缺損。
周桂芳胸口,老大裹在棉毯里貼身保暖,面色紅潤,小嘴正用力吸吮著母親的皮膚。
林野站起身,快步走到操場背風處。
羅長貴平躺在硬木門板上。胸前帆布帶留了一指的餘量,不壓迫胸廓起伏,肩部、骨盆與兩腿被牢牢固定平直。
「羅長貴,感覺怎麼樣?」
羅長貴嘴唇乾裂:「兩條腿跟丟了似的,肚臍眼底下全沒知覺。」
林野拿出一支無菌注射針頭,自腳背一路往上輕刺。腳背、小腿、膝蓋均無反應。
直到針尖點刺在肚臍平齊的皮膚上,羅長貴才皺了下眉:「這兒有點扎。」
感覺缺失平面依然穩定在胸十水平。
引流袋內蓄著淺黃清亮尿液,手腕橈動脈搏動有力,脈率七十餘次,血壓一百一十多,生命體徵平穩。
「平面沒往上躥。」林野交代旁邊的民兵。
「門板不能卸。」
「兩小時一次,四個人同時用力軸線翻身,千萬不能扭著腰。」
操場角落裡,七八歲的滿倉靠在他母親懷裡,眼神發直。
林野蹲下,用筆燈照了照孩子的瞳孔,雙側正圓,對光反射靈敏。
「滿倉,昨晚樓梯底下的事還記得嗎?」
滿倉愣愣地搖頭:「我只記得老韓爺爺的機器停了,後來的事全沒了。」
林野叮囑滿倉母親:「孩子醒了也得當心,昨晚昏迷時間長。」
「就在這通風處呆著,要是回頭頭疼厲害、說胡話,馬上喊我。」
話音未落,杜隊長腰間的衛星電話響了起來。
杜隊長接通按下免提,聽筒里傳出縣應急指揮部帶著電波雜音的聲音。
「三道溝救援隊!」
「機組根據氣象與航線實測評估,確認降雨暫歇,雲底抬升,進山航線窗口可用!」
「省航救隊直升機已起飛進山,預計十分鐘內抵達!」
電話那頭隨即切換成機載航醫的聲音。
「三道溝地面,我是機載醫療組。」
「機艙配備鎖定導軌臥位擔架一具、轉運暖箱一台,以及乘員安全帶座椅。」
「地面必須是平整硬化、經確認能承重的場地,報告你們的場地條件和具體傷員!」
杜隊長立刻匯報:「小學東邊有個水泥籃球場,長寬足夠,四周沒有高樹和電線桿,地面平整硬化!」
航醫在電話里確認:「收到,注意周圍障礙物淨空。」
「降落點外圍按機組下洗氣流範圍拉開安全警戒,場內雜物全部清空!」
航醫在話筒里問:「地面醫生,危重情況怎麼樣,暖箱要接多大孩子?」
林野湊近話筒:「三十五周早產男嬰,臀位窒息復甦後,自主心率一百四十次,淺快呼吸伴肋間凹陷、呼氣呻吟,口周發紺。」
「現場沒有暖箱和氣道正壓設備,瓶裝氧氣馬上耗盡,急需專科接續!」
「擔架位傷員呢?」
「成年男性,塌方砸傷,疑胸腰段脊椎及脊髓損傷伴截癱,平面在臍。」
「目前門板硬性制動,血壓脈搏平穩,尿袋引流通暢。」
「還有沒有其他昏迷或氣道風險的?」
「一個七八歲男孩,昨夜重度一氧化碳中毒昏迷復甦,現在醒了但記不清昏迷經過,需要送專科做高壓氧評估。」
「另外安置點急需備用醫用氧氣筒和外傷敷料!」
「收到,轉運暖箱已通電預熱,備用十升便攜氧氣瓶和敷料都在機上。」航醫在機艙雜音里確認。
「地面馬上清場,按指定風向位置引導!」
通話隨即切斷。
杜隊長轉身吹響哨子,大聲招呼消防員與民兵集合。
他指著操場東側的水泥籃球場下達指令:
「一班拿鐵杴和硬掃帚,把場裡的爛泥湯和碎石子全部推乾淨,絕不能留飛石!」
「二班把周圍所有舊塑料布、課桌墊板、柴火堆清理乾淨,帶不走的用麻繩死死捆在鐵欄杆上!」
「旋翼風力很大,輕碎雜物捲起來極危險!」
消防員與民兵齊聲應和,提著工具迅速奔向球場清理。
民兵小滿在球場外圍拉起警戒繩,將探頭張望的村民攔在水泥走廊檐下。
鐵杴鏟刮水泥地的聲響中,泥漿被迅速推向外圍水溝。
林野快步走回課桌前。
張曉梅守在嬰兒身邊,手一直輕輕搭在老二胸口旁。
老二還在費力地呼吸著,胸骨下方的凹陷依舊存在。
「林醫生,能趕上嗎?」
「能,」林野低聲說,「航醫帶了暖箱和備用氧。」
天際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緩緩向上拔升,露出了後山深黛色的山脊。
山谷深處,風聲變急。
原本沉寂的操場上方,漸漸傳來一陣低沉而密集的旋翼切風聲。
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在山壁間迴蕩。
杜隊長站在水泥球場上風側的安全標記點,按照機組約定的地面信號手勢,平穩做出著陸引導動作。
薄霧邊緣,橙白相間的直升機機頭破開低雲,出現在山谷上空。